拳面上的铆钉比人头还大。
每一颗都清晰可见,排列整齐,镶嵌在金属拳面的表面。空间在拳风的挤压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那种声音不是金属在响,是虚空本身在被撕开。
陈希站在甲板上,脱臼的手指还有两根没掰回去。
他抬头。
拳头的阴影把整艘战舰吞了进去。光没了。连甲板上那些断裂管线里溅出的火花都被这片暗压下去了。
脑子在转。
推进器燃料百分之二点七。规避机动做不了。防护罩关了。武器系统关了。
没有能挡住这一拳的东西。
他把第四根手指塞进嘴里咬住,拉。
咔。
归位。
痛从指根蹿到手肘,他没管。
舱门在他身后被撞开了。
守墓人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冲出来。拉结尔光着膀子追在后面,没追上。守墓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甲板的变形金属上,裤子磨穿了一块,血从膝盖上冒出来。
他没顾上疼。
“右下方!”
守墓人扯着嗓子在喊,声音被拳风压得变了形。
“七点钟方向!手腕内侧!”
陈希偏头看他。
守墓人趴在甲板上,一只手指着战舰右下方的虚空,手在抖,但指的方向没变。
“排废通道!巨手运转产生的废热要排出去,手腕内侧有一条管道——直径够你这艘破船钻进去!管道出口连着外面!”
他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被拳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他妈以为你能打过它!”
陈希没工夫跟他吵。
“凯兰!七点钟方向,手腕内侧,找排废通道。”
凯兰的回应间隔了零点三秒。
“扫描到目标。手腕内侧十一点四公里处,检测到一条圆形管道,直径四百二十米。战舰宽度三百八十米。可以通过。”
“转向。”
“正在执行。”
引擎的声音变了。
嘶哑的轰鸣从舰尾传过来,推进器喷口调转方向,蓝色的尾焰歪向左侧。战舰的舰首开始下压,整艘船向右倾斜,朝着手腕内侧俯冲下去。
甲板的倾斜角度超过四十度。
守墓人往下滑,陈希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他钉在甲板上。
拳头还在落。
金属拳面距离战舰不到两百米。拳风卷起的空间震荡已经开始撕扯舰体外壳,装甲板上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纹。
速度不够。
战舰的俯冲速度追不上拳头的下落速度。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陈希的手伸进随身空间。
指尖碰到了水晶板的表面。
他把它抽了出来。
水晶板躺在掌心里,表面的文字在暗淡地流动。他翻到被凯兰剥离出来的那行原始条文——“若变量个体在催熟期内突破第十五境——纪元之主——协议自动进入仲裁程序。”
他没犹豫。
皇魔真气从丹田涌出,顺着手臂灌进水晶板。真气没有渗入整块板面,而是集中在那行“仲裁程序”的文字上。
水晶板亮了。
白光从文字的笔画中炸开,刺得他眼睛生疼。光从掌心往外扩散,穿透了甲板,穿透了舰体外壳,射进了外面的虚空。
那道光打在了巨手的拳面上。
拳面上密布的机械符文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频率不对。那些符文在闪烁,节奏混乱,跟巨手正常运转时的频率完全不同。
拳头的动作顿住了。
不到一秒。
金属拳面上的机械结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运动轨迹出现了偏差。原本对准战舰正中心的拳头在距离舰体不到三十米的高度擦了过去。
拳风还是来了。
那股气浪从三十米外拍下来,力度足以把山脉削平。
皇魔号被掀翻了半圈。
甲板变成了天花板。陈希的脚离开地面,身体朝着虚空翻出去。没固定的零件、碎片、断裂的管线,全被拳风卷走,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
他在空中翻了两圈。
右手抓住了一根从舰体外壳上断裂的天线桅杆。
手掌握上去的时候,刚归位的手指差点又脱回去。金属杆的截面割进掌心,血顺着桅杆往下淌。
他挂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晶板。
白光退了。
两秒都没到。水晶板表面的文字暗淡下来,那行“仲裁程序”的字迹模糊了一层,笔画的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这东西的干扰效果是一次性的。
他把水晶板塞回随身空间,翻身跳回甲板。
鼻腔里灌满了烧焦的味道。
战舰在拳风的冲击下偏离了航向,凯兰正在修正。推进器的声音断断续续,喷口里夹杂着黑烟。
陈希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巨手的拳头已经掠过战舰,正在减速。五根手指开始松开,准备收回来。
下一拳不会偏了。
“凯兰,排废通道还有多远?”
“六点二公里。当前速度下预计抵达时间——二十三秒。巨手回拳完成预计时间——十八秒。”
差五秒。
“把生命维持也关了。”
“关闭后舰桥内氧气储备仅能维持三分钟。”
“够了。关。”
生命维持系统的嗡鸣声停了。舰桥内最后一盏指示灯灭掉,只剩操控台屏幕的光。
引擎的嘶吼又拔高了一档。
战舰的速度在攀升。
凯兰的倒计时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十五秒。”
巨手的拳头已经收回到起始位置。五根手指重新合拢。
“十二秒。”
陈希从甲板的闸口翻进舱内。
炎尊站在走廊里,赤色长发被气浪吹得贴在脸上。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因为舷窗外面的画面已经说明了一切——手腕内侧的金属表面在放大,一个圆形的管道入口出现在视野中。
管道内壁烧得通红。
废热从里面涌出来,隔着舷窗都能感受到温度在升。
“九秒。”
身后传来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巨手的第二拳打出来了。
“六秒。”
舰首扎进了排废通道的入口。
通道内壁的温度打在舰体外壳上,涂层在接触的瞬间烧成灰,扬起一片细碎的黑色粉末。冷却系统早就瘫了,热量直接穿透外壳传进舱内。
空气烫得刺喉咙。
云舒靠在舱壁上,手中漏刻的玉石表面泛起热纹。她的嘴唇干裂,一句话没说。
拉结尔缩在角落,光着的上身冒出白汽,皮肤烫得发红。他龇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
炎尊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他张开双臂,周身的毛孔打开,赤金色的光从体表蔓延出来。热量像是找到了归宿一样朝他涌过去。他站的那片区域温度骤降,周围三米内的空气恢复了正常。
“过来。”他朝拉结尔扬了下巴。
拉结尔二话没说滚了过去,蹲在炎尊脚边,脸上的表情管不了了。
“三秒。”
舰体在通道里穿行。管道的直径四百二十米,战舰宽三百八十。两侧的间隙不到二十米。内壁上凸起的管路接头擦着舰体外壳飞过去,刮出一连串的火花和金属尖叫。
“一秒。”
通道尽头出现了光。
一个圆形的排废口。
口径在缩小。
排废口正在关闭。
金属叶片从边缘向中心合拢,缝隙在收窄。
“燃料余量百分之零点四。全部注入。”
凯兰没有停顿。
推进器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蓝色的尾焰从喷口里炸开,亮度比之前高了三倍。战舰在通道里猛冲。
排废口的缝隙还剩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舰首的撞角冲进缝隙。金属叶片的边缘擦着舰体两翼刮过去,左翼副推进器的外壳被整块削飞,碎片在身后翻滚。
右翼也挂了。
龙骨底部传来金属变形的闷响,一道贯穿全舰的凹痕从舰首划到舰尾。
挤出来了。
排废口在身后合拢。金属叶片咬合的声音闷响了一声,然后是密封完成的气压平衡声。
通道关了。
皇魔号飘在外面的虚空中。
推进器熄了。燃料归零。战舰靠着惯性在滑行,速度越来越慢。
舱内安静了几秒。
炎尊放下手臂,赤金色的光从体表消退。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脚边的拉结尔。
“审判官,你再不起来,我就踹你了。”
拉结尔站起来,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陈希走到舷窗前。
排废口已经关闭了,巨手手腕内侧的金属表面在视野中缓慢远离。
他本来准备转身回舰桥。
然后他看见了。
巨手的背后。
虚空的深处。
光线在那个方向是扭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周围的空间往里拽。
第二只手。
比面前这只大了十倍。
没有伪装。没有皮肤层。裸露的金属骨架悬浮在虚空中央,关节处的齿轮缓慢地转动着。银色的骨架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和符文,光滑得能映出整片虚空的倒影。
它的五根手指是张开的。
掌心朝下。
掌心下方,是他们所在的这片空间。
陈希的脚钉在舷窗前。
他掰回去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在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