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刻里最后一滴液体蒸干的时候,投射的画面已经散了。
但那些画面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里。
陈希从指挥椅上站起来。
断裂的椅背发出一声金属扭曲的呻吟。
他没开口。
喉咙深处有个声音在往上顶,压着,没放出来。
手指攥了一下,刚归位的骨节嘎吱响,指根处肿胀的肉被挤出血丝。
“凯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战舰能不能进行长距离空间跳跃。”
凯兰的电子音响起来,间隔了零点五秒。
“不能。”
“空间跳跃引擎的核心组件在挤出巨手指缝时已碎裂。三号、五号跃迁稳定器断裂脱落。七号能量导轨变形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以当前状态强行启动跳跃,舰体会在传送途中解体。存活概率——零。”
炎尊的拳头砸上了左舷舱壁。
金属板从落拳点往四周凹陷,拳印的边缘翘起来,刮掉了一层涂层。
他刚突破洞天境的元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没有出口。
“那就他妈想别的办法!”
炎尊转过身,赤色长发甩过肩膀。
左眼的圣炎从眼眶里窜出来,烧焦了鬓角的几根碎发。
“苍元界——那边还有人,你听见没有?”
陈希没回他。
他转向希尔瓦娜。
希尔瓦娜已经在操作台前展开了一张星图残片。
残片的边缘烧焦了,只剩下中心区域的坐标还能辨认。
她的手指在图面上点了三个位置,指甲在每个点上按了一下,留下白色的压痕。
“当前位置到苍元界,直线距离横跨三个不稳定空间断层。”
她的手指划过图面中央一片空白区域。
“这里是混沌虚域,没有坐标参照,进去之后导航系统会失效。”
“即使战舰满状态,穿越这段距离需要至少七天。”
她抬起头,看向陈希。
“从画面里触手的推进速度判断,苍元界撑不过三天。”
舰桥里没人说话。
通风系统瘫痪后残留的焦糊味在空气中打转,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炎尊的拳头又举起来了,对着舱壁,但这次没砸下去。
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了两秒,放下来。
陈希的目光从星图上移开。
他扫了一圈舰桥。
最后落在角落里。
守墓人蜷在拉结尔脚边,膝盖上的血还没干,裤腿上的布料翻卷着,露出擦伤的皮肉。
他察觉到了视线。
身体往墙角缩了缩,肩膀绷紧,下巴往胸口埋。
陈希走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舰桥里一下一下地响。
守墓人的呼吸频率在加快。
陈希在他面前蹲下来。
没掐脖子。
没抬手。
就那么平视着他的眼睛。
守墓人的瞳孔在陈希的目光里收缩了一下,又散开。
“你在那只手里待了多少年?”
陈希的声音很平。
守墓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数万年。”
过了五秒,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数万年。”陈希重复了一遍,“你在里面活了数万年,就靠那条排废通道?”
守墓人没回话。
“你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
守墓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
指甲刮过干涸的血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说话。
陈希也不催。
就蹲在那里,看着他。
舰桥里的空气越来越闷。
炎尊的呼吸声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热气。
乌利尔站在原地,圣剑的剑柄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
云舒靠在操作台旁,手指捏着漏刻的边缘,指甲嵌进玉石,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
守墓人的眼珠往左偏了一下,又偏回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
动作慢,手指在衣襟里面摸了很久。
摸出来的东西很小。
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碎片,躺在他的掌心里。
碎片的材质和之前打开主墓室的那枚铁片钥匙一样,但表面刻着的纹路复杂了十倍不止。
时空符文。
密密麻麻地挤在指甲盖大的面积上,每一道笔画都在泛着微光。
“纪元碎钥。”
守墓人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可以撕开一条跨维度的传送通道。”
炎尊往前迈了一步。
“目标坐标呢?”
“你脑子里想哪儿,它就通往哪儿。”
守墓人把碎钥往前推了推,手指在抖。
“但只能用一次。”
他抬起头,看了陈希一眼。
“单向的。去了,就没有回来的路。”
陈希伸手接过碎钥。
碎片落入掌心的瞬间,表面的时空符文跳了一下。
他体内的皇魔真气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手臂往指尖走。
真气还没碰到碎钥,碎钥上的符文已经开始共振。
频率和他胸腔里皇魔熔炉的脉动吻合。
他把碎钥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符文,刻痕的深浅不均,像是有人赶时间刻上去的。
他没细看。
抬头。
扫视舰桥上每一个人。
炎尊扛着斧头,左脚已经朝舱门的方向迈了一步,嘴角往上撇着,露出半颗犬齿。
乌利尔松开剑柄,握紧,松开,再握紧。
十二片光翼从低功率状态拔升,亮度回到了战斗级别。
他没开口,但膝盖伸直了。
云舒收回漏刻,别在腰间。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的焦点回来了。
希尔瓦娜把星图残片折好塞进战甲的储物格,弓从操作台上取下来,挂上后背。
弓弦碰到肩胛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凯兰的金色数据流在电子眼中汇聚。
舰桥内所有不必要的系统逐个关闭,屏幕一块接一块地熄灭。
省下来的能量全部涌向他胸口的战甲核心,核心的光芒从暗金升到亮金。
“战舰留守模式已启动。自动修复程序加载完毕。”
拉结尔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开,肋骨的轮廓从皮肤下消失。
权杖握在手里,杖首的光芒稳了下来,不再闪烁。
没人问去不去。
陈希将碎钥举到眼前。
皇魔真气从丹田涌出,灌进碎片。
碎钥表面所有的时空符文同时亮起。
光从指甲盖大的碎片上炸开,比舰桥里任何一块屏幕都亮。
战舰前方的虚空被撕开了。
金色的裂缝从一个点开始,竖直往上劈,往下劈,两端延伸到视野之外。
裂缝的边缘翻卷着空间碎片,碎片碰到舰体外壳就化成光点消散。
裂缝对面。
苍元界的天空。
看见了。
半个天幕被一条横贯东西的空间裂缝劈开,裂缝里涌出的银白色金属触手遮住了太阳。
触手扫过大地,山脉从根部断裂,整座整座地被卷起来,甩进裂缝深处。
风从裂缝中灌进舰桥。
滚烫。
带着焦土的味道。
带着血的味道。
陈希把碎钥攥在掌心,转身朝裂缝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踏入裂缝边缘的瞬间,金色的光吞没了他的小腿。
身后的虚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人声。
电子合成音。
频率恒定,没有情绪波动,每一个音节的间隔精确到毫秒。
“变量编号4472,已标记为叛逃。”
声音从第二只巨手的方向传来。
“启动跨域追杀协议。”
陈希的脚没有停。
他迈进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