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最后一场戏。

通告单上写得简单:黄昏,田埂,三人并排坐。台词就三句,剧本上大半页是空白的,只写了一行提示——“夕阳落山,镜头拉远。”

老孙把这场戏排在杀青日,是他故意的。这老头拍了二十年文艺片,知道怎么收尾最对味。不是大哭大闹,不是锣鼓喧天。是日子还在过,明天跟今天差不多。

片场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场工搬轨道的时候轻手轻脚,道具组把啤酒瓶擦得反光。化妆师给韩孝周补妆,补着补着眼眶就红了,拿粉扑遮了半天。

“姐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韩孝周说。

化妆师吸了下鼻子。“谁哭了,粉底进眼睛了。”

朱雅文今天格外安静。他坐在田埂上,手里转着那瓶当道具的二锅头。万茜走过去,踢了他鞋底一脚。

“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酝酿。”朱雅文抬头看她,“最后一场了。”

万茜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来。

韩孝周从化妆间出来,换上了那件洗到发软的白色短袖衬衫。她站在田埂边上,看着远处正在调试机位的摄影师,

看着老孙蹲在监视器前扒盒饭,看着林平安从棚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酒。

她想起第一天进组的时候。那天她站在片场门口,紧张的不得了。林平安穿了件旧t恤,手里拿着半根玉米,走过来跟她说:“别紧张,就当来度假。”

现在玉米啃完了。戏也快拍完了。

韩孝周走过去,在林平安旁边站定。

“林总。今天最后一场了。”

“嗯。”林平安把一瓶酒递给她,“最后一场,不用演。坐那儿就行。”

韩孝周接过酒瓶。瓶身没有水珠,是常温的。她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标签,还是那个旧商标。跟第一天用的那瓶是同一款。

老孙放下盒饭,拿纸巾擦了擦手,举起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这是咱们剧组最后一条,大家打起精神。争取一条过。”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不那么像个导演了。

“谢谢大家。开机。”

黄昏。田埂。

夕阳把麦田染成了深金色,远处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三个背影并排坐在田埂上。从左到右:李昌,子敬,美贞。

位置跟第一场戏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变了——他们中间没有空隙了。

李昌在絮絮叨叨。他说今天去面试了一个房产中介的工作,底薪一千五,提成百分之三。面试官问他有什么优点,他说他酒量好。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喝了口酒。

子敬没说话。他手里转着瓶盖,目光落在远处。不是发呆,是在想事情。

美贞坐在他旁边。跟第一场戏一样,她也看着远处。但这次她不是低头看脚尖,而是看着远山的方向。肩膀松下来,整个人陷在田埂的土坡里。

夕阳在他们身上镀了层金边。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地响。

李昌不说话了。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太阳往山后面沉了一截,又沉了一截。

老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的对讲机攥得发烫。他没有喊卡。副导演在旁边小声提醒:“导演,太阳快没了。”老孙还是没说话。他看着画面里三个人的背影,忽然对着对讲机轻声说了一句:“最后一条,打板。”

场记跑上前打板。

美贞忽然开口。“明天吃什么。”

李昌愣了一下。“你问我?”

“问你们俩。”

子敬把瓶盖拧回去。“炸酱面。巷口那家。”

“太咸了。”李昌说。

“那你别吃。”

“我又没说我不吃。”

美贞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翘起来一点,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妈说今晚包饺子。”

李昌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子敬最后一个起身。镜头没有推上去,没有大特写,没有刻意的ending pose。只有三个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老孙终于喊了卡。他站起来,摘下监听耳机,揉了揉眼睛。然后他转身,面对整个剧组。

“杀青了。”

片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场工扔了轨道,灯光师摘了手套,朱亚文把二锅头瓶子举过头顶,像举着奥斯卡奖杯一样吼了一嗓子。

万茜蹲在田埂上,拿袖口压着眼角。韩孝周愣在原地,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在笑在喊,她还没反应过来。林平安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

“杀青了。你下班了。”

韩孝周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饿不饿?”林平安问她。韩孝周点了下头,又摇头,又点头。她自己也没搞清楚自己在干嘛。

朱亚文从后面冒出来,拿着道具二锅头当话筒。“林总!杀青宴!什么规格!”

林平安看他一眼。“半岛酒店,我包了一整层。”

朱亚文愣了一下。他就是随口起个哄,没想到林平安真包了。半岛酒店,北京最贵的那几家之一,一整层。剧组上下近两百人,这顿饭少说七位数起步。

“林总。”朱亚文把假话筒放下来,难得正经了一次,“你认真的?”

“我跟你们开过玩笑吗。”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片场都疯了。场工拿着盒饭的手都在抖——不是饿的,是激动的。

有个灯光组的老师傅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嗓门大到全剧组都能听见:“半岛酒店!今晚!对,就那个半岛!你别做饭了,打车过来!”化妆组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在群里紧急讨论穿什么裙子了。

车队到酒店的时候,陈曦已经在大堂等好了。她今天特意换了身正式点的套装,站在门口跟酒店经理对最后的菜单。

“澳洲龙虾三吃,每人一份。和牛按位上的,A5级,管够。酒水开了三箱茅台,不够再补。”陈曦翻着菜单,“甜品改一下。那个提拉米苏太普通了,换成杨枝甘露,韩小姐喜欢。”

酒店经理拿笔飞快地记。

晚宴设在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白桌布,落地窗能看到整个cbd的夜景。

两百号人坐了满满一屋子。朱亚文进门的时候腿都软了,他拍了这么多年戏,杀青宴最高规格就是去簋街吃小龙虾,哪见过这阵仗。

“这排面,够我吹一辈子牛逼了。”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前拍照,拍了十几张,每张都觉得没拍出豪华感。

万茜从后面拍了他后脑勺。“能不能有点出息。”

“没出息。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接了这个戏。”

林平安跟老孙坐在主桌,旁边是王劲松老师和刘丹老师。老孙喝了两杯白的,脸红到脖子根,话开始密了:“这片子播的时候,收视率绝对破3。不是吹,我拍这么多年片子,没见过这种剧本和这种演员凑一起的。你是首富,但你是真会演戏。”

林平安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还行还行。”

老孙摇头。“你演的那个子敬,像真的。我在片场经常忘了他是个首富。”

韩孝周端着酒杯过来。她换了身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跟片场里那个灰扑扑的白领判若两人。权姐跟在后面,替她解释说她刚才在洗手间练了几遍敬酒词。

“林总。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韩孝周用中文一字一顿说,发音比刚进组时好太多了。刚进组的时候她连“涮羊肉”都说不清,现在能完整说出这句谢词,中间没卡壳。

林平安站起来,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你演得好。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的。”

韩孝周看着杯子里剩的红酒。“林总,以后还有合作机会吗。”她问的时候低着头看酒杯,语气像在问一个不太确定的事,但又很想听到肯定答案。

“有的。”林平安说。

韩孝周抬起头,眼睛亮了。没有假客套,没有“看档期”“看剧本”那种业内常见的推辞。就是两个字。

朱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来来来,拍张合照。拿回去给我媳妇看,让她知道我跟首富喝过酒。”

万茜也过来,招呼王劲松和刘丹一起。老孙被副导演扶着站起来,走路晃但意识清醒得很,在那边念叨:“下次拍电影。林总,说好了,下次拍电影。”

拍完照,韩孝周站在窗边。楼下是北京cbd的夜景,远处的国贸三期亮着灯。

权姐走过来,递了杯热水。“怎么了?”

“没什么。”韩孝周接过水杯,“就是觉得,这趟来对了。”

权姐靠在窗边看她。“你刚才问林总以后还有没有合作,他是怎么回的。”

“‘有的’。就两个字。”

“两个字就够了。”

韩孝周点了点头。窗外有辆车按喇叭,声音传上来已经很轻了。她转过身,看着宴会厅里还在热闹的人群。

“姐。”

“嗯?”

“回去之后,帮我多接几部戏。”

权姐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积极?”韩孝周喝了口水。“因为下次再跟他合作,我得站得更稳一点。”这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权姐没笑。她看着韩孝周的眼睛,发现这姑娘说的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