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善宫的回廊里,光线随着时间缓缓移动,在地面投下格子状的阴影。迪特里希蜷缩在角落的软垫上,眼皮越来越沉——化城郭的遭遇像一场耗竭心力的噩梦,此刻神经一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温迪坐在他身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竖琴的弦。风神的目光掠过少年沉睡时蹙着的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轻轻为迪特里希掖好滑落的衣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
休息的时间比想象中更短。当第一缕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温迪便站起身,翠绿的眼眸里已没了半分慵懒。有些事,不能等。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沉睡的迪特里希,少年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翅膀蜷缩着搭在身侧,像只警惕却又疲惫的小兽。温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顶,动作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转身时,风神的背影已染上了与往日不同的凝重。作为七神之一,他习惯了用玩笑掩盖责任,可这一次,面对尼伯龙根的阴影,连他也无法再轻松起来。
那不是某个国家的危机,而是足以吞噬整个提瓦特的深渊。
温迪快步穿过净善宫的回廊,守卫们看到他匆忙的身影,纷纷低头,不敢直视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少年。
他没有停留,风元素在脚下凝聚,让他的脚步轻得像一阵风。宫殿外的广场上,几只飞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他需要找到钟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平日里七神各司其职,守护各自的国度,可当“灭世”的阴影笼罩下来,所谓的“国家安危”便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尼伯龙根一旦真正苏醒,别说蒙德璃月,整个世界都会化作虚无。
必须让那个总是慢吞吞喝着茶的岩神,放下手里的契约与账本。这一次,他们需要并肩而立。
温迪站在净善宫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宫殿深处——迪特里希还在那里安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牵挂,转身化作一道绿色的风影,朝着璃月的方向疾驰而去。风掠过他的发梢,带着他无声的誓言:一定会回来。
迪特里希是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残留的温度。回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才想起温迪说过要去办点事。
“巴巴托斯大人……”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背后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带着他飘落到地上。
他不想待在沉闷的宫殿里,便推开侧门,走到了净善宫外面的台阶上。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可他却没什么心思享受——化城郭的死寂,冒牌货的脸,还有那句“再见,迪特里希”,像阴云一样罩在心头。
他在最高级的台阶上坐下,双腿悬空,晃悠着脚丫。目光越过宫殿的围墙,望向远处连绵的雨林。
平日里,雨林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风吹过时能听到树叶的沙沙声,隐约还能传来巡林官的吆喝。可今天,那片翠绿里,却渗进了一丝不和谐的暗。
迪特里希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远处的景象——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在雨林的边缘疯狂扩散。
那黑色粘稠而阴冷,所过之处,翠绿的树叶瞬间枯萎发黑,连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生机。
是那个冒牌货的手法。
和化城郭的侵蚀力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石阶。对方果然没有走远,他在扩张,在污染更多的地方。他说的“目的达成了”,难道就是指这个?用那个“标记”定位,然后一步步蚕食须弥?
“卡利普索……”迪特里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调动风元素,能撕开小小的空间裂缝,是卡利普索一点点教给他的。可现在,另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手,正用同样的力量做着可怕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为什么他会有我们一样的空间之力啊?”
话音落下没多久,一道淡灰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浮现,凝聚成卡利普索的身影。黑色的衣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少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困惑。
卡利普索在他身边坐下,目光也投向远处的雨林,声音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活了漫长的岁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力量,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不仅模仿了迪特里希的外貌,连最私密的空间之力都复制得一模一样。那不是简单的模仿,更像是……同源而生。
“可那空间之力是实实在在的。”迪特里希又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的缝隙,“和我用的时候感觉很像,只是……更冷,更凶。”
卡利普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蔓延的黑色。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里的空间波动,确实和他与迪特里希的力量同源,却又被扭曲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像一把本该用来雕刻的刀,被磨成了杀人的利器。
“没用的东西!”
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突然响起,另一道白光闪过,卡利斯塔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身边。红色的短衫,束起的头发,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的眼睛——他一出现,就瞪着卡利普索,语气里满是嘲讽。
他显然是在骂卡利普索。
卡利斯塔在迪特里希另一边坐下,刻意和卡利普索隔开一段距离,声音里的火气毫不掩饰:“连自己的力量都看不住,让别人学了去作恶,还好意思说不知道?”
他还在怪卡利普索。
怪他没能保护好迪特里希,怪他让迪特里希陷入这样的困境。
上次迪特里希差点被愤怒吞噬,卡利斯塔就认定是卡利普索的失职——如果不是他同意带着迪特里希去那里,迪特里希根本不会靠近那个危险的地方。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会空间之力的冒牌货,卡利斯塔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迪特里希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却被卡利斯塔用眼神制止了。“小迪你别说话,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哼了一声,又转向卡利普索,“当初要不是你没保护好小迪,怎么会出这种事?”
卡利普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目光移向远处,黑色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谁也没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
曾经的卡利普索,脾气算不上温和,甚至有些暴躁。
作为罕见的空间之力和深渊的继承者,他骄傲而自信,从不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能力。
可自从迪特里希那次出事——被博士逼得没办法了 差点永远消失在愤怒里——他就变了。
变得沉默,变得寡言,变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永远记得迪特里希变成巨龙离开前那无情的眼神,记得自己拼尽全力撕裂空间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无力,记得迪特里希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
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太自负,没有保护好小迪;如果不是他带着迪特里希去了那里;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错误已经犯下,愧疚像锁链一样捆着他,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卡利斯塔见他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怕承担责任!当初要不是……”
“卡利斯塔!”迪特里希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他,声音带着点委屈,“别再说了。卡利普索也不想这样的……”
他不喜欢他们吵架。在意识深海里,他们已经吵了太多次,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头疼。
他知道卡利斯塔是担心自己,也知道卡利普索心里不好受,可这样互相指责,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卡利斯塔愣了一下,看着迪特里希泛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话突然说不下去了。他最见不得迪特里希委屈,每次只要少年露出这副表情,他再多的火气也会瞬间熄灭。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扭过头去,“算了!跟你说不通!”
台阶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雨林里传来的、草木枯萎的细微声响,像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迪特里希看看卡利斯塔气鼓鼓的侧脸,又看看卡利普索沉默的背影,心里更乱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觉得那双手好陌生——它们既属于他,又好像不属于他。
冒牌货用这双手杀了人,用这双手污染了雨林,用这双手……撕开了和他一样的空间裂缝。
“如果……如果我的力量本身就是坏的呢?”迪特里希突然小声说,像是在问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又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只要拥有这种力量,最后都会变成那样?”
卡利斯塔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急怒:“胡说什么!你的力量怎么会是坏的?是那个冒牌货用错了地方!”
卡利普索也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迪特里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使用它的人。你用它救人,他用它作恶,这就是区别。”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迪特里希抬起头,看着卡利普索。现在这位总是沉默的意识,很少说这么多话。他的目光很认真,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念。
“真的吗?”迪特里希问,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当然是真的!”卡利斯塔抢在卡利普索前面开口,语气依旧冲,却多了几分认真,“你忘了上次在稻妻,你用空间之力把空救回来吗?还有在须弥,你帮老奶奶那把掉进裂缝里的玉佩捞出来……这些都是好事!”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好像要把迪特里希做过的所有好事都列出来。
迪特里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卡利斯塔总是这样,明明心里很在意,却非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卡利普索也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极淡的笑意:“他说得对。”
远处的黑色还在扩散,像一张不断扩大的网,笼罩着雨林。可迪特里希心里的阴云,却好像被这两句话吹散了一点点。
也许……真的不是力量的错。
也许,他不用那么害怕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阳光洒在他雪白的翅膀上,泛着耀眼的光泽。
“我们不能在这里坐着了。”迪特里希说,金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个冒牌货在污染雨林,我们得想办法阻止他。”
卡利斯塔愣了一下,随即挑眉:“哦?你想怎么做?就凭我们三个?”他虽然嘴上质疑,身体却已经站了起来,显然是认同了迪特里希的话。
卡利普索也站起身,银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我可以试着定位他的空间波动。只要他还在使用空间之力,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默,多了几分属于强者的自信。
迪特里希看着身边的两人,心里突然安定了下来。不管那个冒牌货是谁,不管他为什么会有一样的力量,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有卡利斯塔的冲动却可靠,有卡利普索的冷静与智慧,还有……等在回来路上的温迪。
“那就走吧。”迪特里希笑了笑,金色的眼睛里像落满了星星,“我们去找到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利斯塔哼了一声,却率先迈步朝着雨林的方向走去,红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卡利普索看了迪特里希一眼,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迪特里希深吸一口气,展开翅膀,跟在他们身后。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处雨林的气息,虽然依旧夹杂着一丝阴冷,却不再让他感到恐惧。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什么,不知道那个冒牌货还有多少秘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为了不让更多的地方变成化城郭的样子,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也为了证明——他和那个冒牌货,从来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