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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江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来。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还剩一抹暗红,江面上已经漂着零星的河灯,像是提前落下的星星。

人潮比白天更密——小贩、百姓、士族家眷,全都涌到了河堤上。

王一诺换了一身嫩黄色的衣裙,帷帽依旧戴着,薄纱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王妈在左,王陆在右,前面还有两个家丁开路,阵仗比白天还大。

王宁之和王然之一前一后,把她护在中间。

“大哥,”王一诺隔着薄纱小声说,“这人也太多了。”

王宁之有点无奈:“小妹,你这社恐的毛病,怎么就刷不掉。”

王然之回头看了她一眼,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帷帽顶:“放心,有我和大哥在,有什么好慌的。还是你怕了马文才?”

王一诺叹了口气:“那倒没有。就是担心他太努力了,我看着都累。”

王陆闷笑了一声。

河堤中段是最拥挤的地方。

路窄,一边是河,一边是摊贩,人群只能挨着走。

马文才早就等在了那里,站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身后跟着马忠和两个家丁。

他看见王家一行人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马忠微微点头。马忠退后一步,隐入人群。

王一诺正低头看脚下的路,但隔着薄纱看不太清,只能走得很慢。

忽然,身后的人群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一阵骚动从后面涌过来。

有人喊“让让让让”,有人被踩了脚发出惊叫,整个队伍像波浪一样往前一涌。

一个胖大的妇人被挤得踉跄,直直朝王一诺的方向撞过来——

马文才从斜刺里冲出来。

他算好了角度:那个妇人会把王一诺挤向左边,而他刚好从右边迎上去,在“慌乱中”被妇人碰到,然后不受控制地倒向王一诺的方向。

这样一来,他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顺理成章地扶住她的肩膀——或者至少碰到她的手臂。

然而——

王陆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妇人撞过来的前一瞬,已经侧身一步,整个人挡在了王一诺身前。

他一只手稳稳扶住那个妇人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一带,把她引向了另一侧。

“大娘小心,路滑。”王陆笑眯眯地说,语气温和得像在扶自家亲戚。

妇人惊魂未定,连声道谢,被王陆三言两语送走了。

而马文才——他因为冲得太快,那个妇人已经被王陆带偏,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王一诺的方向栽过去。

王陆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马公子,”王陆的声音不咸不淡,“您也小心。这路滑,摔了可不好看。”

马文才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王陆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那只手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把钳子,既没有失礼地抓着他,也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等到他完全站稳了,才不紧不慢地收回去。

“多谢。”马文才说。

“不客气。”王陆笑了笑,已经转过身去,重新走在王一诺的侧前方,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

王一诺从头到尾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她隔着帷帽看了马文才一眼——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脸色如常,但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恼的。

继续往前走。

河堤的路面越来越不平整,碎石子和缝隙多了起来。

王一诺走得更小心了。

马文才跟在王家队伍后面不远,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注意到前面有一段路特别糟糕——碎石子散了一地,大的有核桃那么大。

王一诺如果踩上去,十有八九会崴脚。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与王一诺平行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着地面。

他看准了一颗突出的石子。

如果王一诺踩到它,身体会往左边歪——而左边是他站的位置。

到时候他只要“恰好”伸出手臂挡一下,就能扶住她的胳膊。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一遍:伸手的角度、力道,以及事后怎么道歉才显得自然。

然而——

王陆走在他和王一诺之间,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却像扫雷一样在地面上来回移动。

他看见了那颗石子。

然后,在他自己走上去的时候,脚尖轻轻一拨——石子骨碌碌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王一诺的脚踩上去,踩到的是一片平整的石板。

马文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已经滚远的石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王陆的背影。

王陆没有回头,但马文才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河堤中段有一个下行的台阶,通往水边的放灯平台。

台阶不多,只有七八级,但因为靠近水边,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很容易打滑。

马文才决定亲自来。

他加快脚步,绕到王家队伍的前方,在台阶附近停下来,假装在看江面,余光一直盯着王一诺。

王一诺走到台阶前,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正要迈步——

马文才“恰好”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像是要跟她说什么。

他算好了:她踩到青苔,脚下一滑,他刚好站在旁边,伸手就能扶住她的腰。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连王陆都来不及反应。

然而——

王妈从左边伸出了手。

“大小姐,台阶滑,我扶着您。”王妈声音平静地说道。

她稳稳地扶住了王一诺的胳膊,一步一步,带着她走下了台阶。

每一步都踩在最干燥的位置。王一诺走得很稳,连晃都没晃一下。

马文才的微笑僵在脸上。

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王妈把王一诺安安稳稳地送到平地上,然后松开手,退回原位,全程面无表情。

“多谢马公子好意,”王妈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过我们家大小姐,不劳旁人费心。”

马文才:“……”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自己“是不是好意”。

因为他知道,王妈看穿了一切。

走下台阶后,放灯的平台近在眼前。

一盏盏河灯沿着堤岸排开,烛光在薄暮中摇摇曳曳,把半条江面染成了暖黄色。

太守府搭的灯棚就在水边最宽敞处,几家士族已经落座。

王一诺跟着王宁之和王然之走到灯棚时,远远就看见了马文才——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先到了。

他站在灯棚边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亮的河灯。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线条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竟有几分“公子如玉”的错觉。

他身后不远处,马忠怀里抱着一摞河灯,少说有七八盏,表情麻木。

王然之扫了一眼,低声嗤道:“备了这么多灯,这是打算把整条江都点了?”

王宁之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王一诺走在内侧,自己挡在外侧。

马文才已经看见了他们,快步迎上来,步子不急不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先向王宁之、王然之行了一礼,目光才落在王一诺身上。

“王公子,王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比白日里多了一丝郑重:

“灯棚已经备好了。太守府的灯在那边,文才自作主张,给王小姐留了一盏。”

他说着,侧身示意——灯棚最靠近水边的位置,摆着几张干净的矮几,上面搁着几只尚未点亮的河灯,样式比旁人的精致些,灯纸上绘着兰草纹。

王宁之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马公子费心。”

马文才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陆走在最后面,目光在灯棚周围扫了一圈,低声对王妈说了句:

“台阶下有两个家丁,灯棚后面还藏了三个。他今晚带的人不少。”

王妈面不改色:“咱们也不少。”

王陆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灯棚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王一诺坐在矮几旁,看着王妈接过马忠递来的河灯,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放到她面前。

王陆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纹丝不动。

马文才没有急着凑过来。

他先是在灯棚里走了一圈,与几家士族寒暄了几句,又亲自点了两盏灯放进江里,姿态从容得像真的在尽地主之谊。

但王陆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这边落一下。

“他倒是沉得住气。”王陆低声说。

王妈把一盏河灯推到王一诺手边,声音不大:“他沉得住,咱们也沉得住。”

王一诺没说话,手指在灯纸上的兰草纹上轻轻划过。

过了一会儿,马文才终于“不经意”地走到了她们这边。

他没有直接跟王一诺说话,而是在王宁之旁边站定,端着一杯茶,语气谦逊得像刚入学的学生:“王公子,久仰。”

“文才一直想向王公子请教——听闻琅琊王氏藏书冠绝江南,文才自幼酷爱读书,却苦于身处会稽,无缘得见。”

“不知王公子可否指点一二,哪些典籍最值得一读?”

王宁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马公子客气了。读书一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有人读《论语》读出忠孝,有人读《春秋》读出权谋。马公子想读什么,不妨先问问自己。”

马文才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公子说得是。那文才换个问法——若王公子推荐一本必读之书,会选哪一本?”

王宁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马文才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翻了个底朝天。

“《孟子》。”王宁之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马公子若读懂了这一句,许多事就不必请教了。”

马文才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