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天幕上,那女子和两个兄长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个女子说“东晋”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自己身处的时代,倒像是在——念一个地名。

然后用那种“我知道你们这个时代很烂”的语气谈论他们的时代。

“五胡乱华。”

“血流成河。”

“衣冠南渡。”

“乱世。”

“吃人的时代。”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砸过来,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每一个东晋人的心上。

她的坦然,让他们的痛变得无处可藏。

书院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差不多还有六十年才能结束。”

祝英台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这种日子,还有六十年。

她和她还没有出生的孩子,都要在这片“偏安江左”的土地上,提心吊胆地活着。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

愤怒那个女子说得太直白?

还是愤怒这个时代真的这么烂?

她分不清。

梁山伯感觉到了身边人的颤抖。

他转头看了祝英台一眼。

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微微凸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是屈辱。

替这个时代感到的屈辱。

梁山伯忽然也感觉到了那种屈辱。

不是因为天幕上的女子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她说的是事实。

正因为是事实,才让人无处可躲。

他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个女子,看着她皱眉、撇嘴、一脸嫌弃地说“东晋有什么”。

他想替这个时代说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时代,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说的。

除了淝水之战?谢安下棋?竹林七贤嗑药?何不食肉糜?

这些事,在那个女子的嘴里,都是笑谈。

而他,无力反驳。

荀巨伯的反应直白得多。

“六十年?”他的声音有点发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那不是得等我老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我今年十八,加六十,七十八——那我这辈子都看不到太平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然后忽然不挠了。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个女子。

算了。

他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比如“我一定要改变这个时代”或者“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天幕上那个女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他觉得:她不是在骂他们,她是在陈述一个他们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事实。

那个事实就是:你的时代,真的很烂。

荀巨伯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写字,能握剑,能种地,能打架——但能让这个时代变得不烂吗?

他不知道。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不看了。

“她凭什么这么说?”王阑的声音不大,但很尖,“她凭什么说东晋是乱世?她凭什么说这是吃人的时代?她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觉得丢人。

那个女子说的是真的。

她的时代,在后来的人眼里,就是一个“吃人的时代”。

而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王蓝田缩在马文才身后,仰着头听着那些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天幕上那个人看不起我们。

他倒不是对这个时代有什么忠诚,也不是对“五胡乱华”有什么切肤之痛——他就是觉得,被人看不起,不舒服。

就像你在街上走,有人从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你一眼,然后“啧”了一声。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啧你,但你知道那一声“啧”里没有好意。

天幕上那个女子的语气,就是那一声“啧”。

王蓝田不舒服了一会儿,然后就不想了。

但他偷偷看了一眼马文才的脸色。

马文才没有任何表情。

王蓝田缩了缩脖子,决定继续闭嘴。

师母仰着头,听着那女子说“偏安江左”“门阀林立”“权臣倾轧”“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女性被层层礼教束缚得喘不过气”——她没有反驳,没有愤怒,没有羞愧。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了王山长一眼。

王山长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两只手都老了,都有皱纹,都有年轻时劳作留下的茧子。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

师母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她说得对。”

王山长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女性被层层礼教束缚得喘不过气。”师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王山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嗯。”

只有一个字。

但师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字。

因为他是个恪守礼教的人。

他教了四十年书,教的都是圣人之言、先王之制、君臣父子、男女大防。

他这一生,都在维护那个“束缚得女性喘不过气”的礼教。

但他没有反驳天幕上那个女子的话。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师母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轻轻地拍了两下。

谢道韫在分析。

“它既不如汉唐辉煌,也不如三国精彩。”

汉。唐。三国。

她对“汉”和“三国”不陌生——汉朝,三国时代,这些是她的历史。

但“唐”是什么?

她从未在任何史书上见过“唐”这个朝代。

唐在汉之后?在三国之后?

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这个女子来自“未来”。

来自一个连“东晋”都已经是历史书的时代。

谢道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是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推论,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继续听。

“淝水之战?谢安下棋?竹林七贤嗑药?还有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谢道韫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女子对她这个时代的一切了如指掌——像是读过所有的史书,背过所有的典故,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东晋有什么?”

她不是在问问题,她是在做总结。

在她的认知里,东晋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夹在辉煌之间的、尴尬的过渡期。

谢道韫忽然笑了。

那个女子看不上东晋,但那个女子也来东晋了。

那她要看看,她要怎么改变这个时代。

建康城的街道上,百姓们的反应更复杂,更直接,更——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站在街边,仰着头,听到“血流成河”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从北方逃来的。

永嘉五年,匈奴人攻破洛阳,他的父亲、母亲、妻子、两个儿子,全部死在了那场灾难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逃到了江南。

他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三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天幕上那个女子轻飘飘的几句话,像一把铲子,把他埋了三十年的记忆全部挖了出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仰着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扶住了他:“老伯,您没事吧?”

老翁摇了摇头。

他不是没事。

他是有太多事,说不出来。

另一个中年妇人站在街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仰着头听天幕上的女子说“女性被层层礼教束缚得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母亲跟她说:“你嫁过去以后,要听话。公婆说什么就是什么,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别顶嘴,别有自己的主意。”

她听了。

她听了二十年。

她今年三十五岁,生了六个孩子,活了三个,死了三个。

她的丈夫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她知道。公婆偏心小叔子一家,她知道。

她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没有说话的权利、没有自己的银子,她知道。

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所有人都这样。

现在天幕上的女子告诉她:这不对。

中年妇人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孩子被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她赶紧松了松手,低下头看着孩子。

孩子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天上的光幕,嘴里“啊啊”地叫着。

中年妇人忽然在心里,对这个孩子说了一句话:

你长大以后,不要像我一样。

她没有说出口,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皇宫里的气氛比任何地方都要压抑。

皇帝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仰着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天幕上那个女子数落东晋。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但砍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脸面。

他是皇帝。

他是这个“烂时代”的皇帝。

天幕上的女子说这个时代烂,就是在说他烂。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他没有可以反驳的东西。

因为那些话,他的大臣们私下里说过,他的母亲在病榻上说过,他自己在深夜无眠的时候也想过。

只是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现在,天幕上那个女子,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了。

皇帝的脸火辣辣的。

不是愤怒,是——羞耻。

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羞耻。

他是一国之君,但他的国家在别人眼里是“乱世”。

他是天子,但他的子民在“血流成河”中挣扎。

他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门阀不让他做,士族不让他做,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传谢安。”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让他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太监领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皇帝重新抬起头,看着天幕上那个女子。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是求救。

他是皇帝,但他救不了自己的时代。

也许,天幕上的人可以?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谢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天幕念出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谢安下棋。”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转头看向童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听见没有,老夫下棋在后世都成了典故。”

童子急了:“老爷,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她说东晋不好!”

“她说东晋不好,又不是说我不好。”谢安摆摆手,“而且她说了——‘谢安下棋’,这说明在她们那个时代,老夫的名字还在被人提起。”

童子张了张嘴,发现老爷说的好像也没错。

“至于她说东晋不好——”谢安重新看向天幕,目光变得深远了一些,“她说的是事实。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偏安江左……哪一句不是事实?”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被人说出来就变得更痛。”

童子愣住了。

谢安喝了一口酒,目光平静如水。

“你知道她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说这些话吗?”谢安问。

童子摇头。

“因为她不在这个时代。”谢安说,“她站在后来看现在,当然觉得现在烂。”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谢安放下酒杯,声音很轻,“这个时代,确实烂。”

童子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老……老爷,您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承认自己烂,是变好的第一步。”谢安的语气依然平淡,“一个不敢承认自己烂的时代,才是真的烂透了。”

童子沉默了。

他不太懂老爷的话,但他觉得老爷说得很对。

谢安重新看向天幕,目光清明。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女子说“还有六十年才能结束”。

而他,活不了六十年了。

但他可以做一些事。

让那六十年后的结束,来得更稳一些,更顺一些,让后来的人说起东晋的时候,除了“烂”,还能说点别的。

谢安端起酒杯,对着天幕遥遥一敬。

“多谢。”他说。

童子站在旁边,看着老爷对着天幕敬酒,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马文才仰着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天幕上那个女子数落东晋。

他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悲伤,没有“算了”。

他只是在听。

但听那个女子说“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的时候,他想起梁山伯。

梁山伯是寒门。

但祝英台喜欢他。

马文才忽然觉得讽刺。

这个时代烂不烂,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在这个烂时代里,他能不能赢。

天幕上的女子说这个时代烂,说她不喜欢这个时代——关他什么事?

他从来不是为了“时代”活的。

他是为了赢活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女子说“女性被层层礼教束缚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想起了祝英台。

她女扮男装来读书,是不是也在“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把目光从那个女子脸上移开,看向人群中的祝英台。

祝英台的脸是白的,嘴唇是抿着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马文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重新看向天幕,目光冰冷。

不管这个时代烂不烂,不管那个女子是谁,不管她说了什么——

他马文才的路,不会变。

他要赢。

赢过梁山伯。

赢过祝英台。

赢过这个烂时代。

如果他赢不了时代,他就踩着这个时代往上爬。

这就是马文才。

天幕上,女子还在说话。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魏晋风流。”

“这是乱世,是一个吃人的时代。”

“她受不了了。”

然后她扑进了兄长的怀里。

书院里的人看着那一幕,看着那个女子把脸埋进兄长的胸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大哥,我不喜欢这个朝代。也不喜欢这个时代。更不喜欢这个社会。”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句“我也不喜欢”。

但他们说不出口。

他们只能站在这里,仰着头,听着一个后来的人替他们说出了那句他们从来不敢说的话:

我不喜欢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