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她翻了个身，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赖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她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哪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肘撑着石桌，手掌托着腮，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满脸哀怨。
王一诺被他盯得后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嘛？一大早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哪吒收回目光，语气慢悠悠的：“你还没跟我说你的名字。”
“别说敖佳——这名字一听就是现编的，你要是叫敖佳，那我就叫敖乙，咱俩凑一对。”
王一诺被他堵得噎了一下，挠了挠脸，心虚地别开目光：
“那个……行走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而且出门在外，安全第一，我也是为了保护好自己。”
哪吒挑了挑眉：“你是不是太小心了？还是说——”
他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在自己的世界里，遭遇了太多事？”
“怎么可能！”王一诺立刻挺直腰板，“这是我第一次出门！我这是谨慎，谨慎你懂吗？有备无患！”
“哦——”哪吒拖长了尾音，眼底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难怪那么周全。”
“见面第一件事就给自己编名字，身上带了一堆阵法法宝，连说话都滴水不漏的。是不是因为去了其他世界，被坑了？”
王一诺被他戳中了痛处，嘴硬道：“还好吧……只不过被天道踢了一次，被妖怪吓了一次而已。”
“而已？”哪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加上这个，是第三个了吧？”
王一诺猛地瞪大眼，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拍了一下石桌：“你钓我话！”
哪吒无辜地摊开手：“不然怎么办？你连名字都不敢报，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哎’吧？”
“切，我才不上当了。”王一诺把头一偏，双手抱臂。
哪吒叹了口气，托着腮看着她的侧脸，像是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也行。那我以后叫你甲壳虫。”
“甲壳虫？！”王一诺“唰”地转过头来，满脸被冒犯到的表情，“太难听了！你故意的吧？”
哪吒点了点头：“嗯，故意的。”
王一诺瞪着他，咬着牙想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那你也不能叫那么难听的。我允许你叫我‘阿敖’或者‘阿佳’。”
哪吒歪了歪头，重复了一遍：“阿敖？阿佳？”
“对啊，阿敖阿佳。”王一诺一本正经地点头，“听起来还怪亲切的。”
哪吒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出声来：“我又不是山野小兽，成天啊嗷啊嗷地唤。”
“而且阿佳听着也是怪怪的，总感觉你想占我便宜。”
王一诺垂下眼，没想到他反应还挺快的，居然没掉进去。
她不死心，又想了想，重新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上了三分故作老成的架势：“那……你也可以叫我青姐。”
哪吒看着她那张故作老成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青——姐？”
他每拖一个字尾音就上扬一度，到最后那个“姐”字时，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促狭：“你几岁？就敢让我叫姐？”
“我——”王一诺张口就要报数，话到嘴边又猛地刹住了。
她硬生生改口道：“辈分这玩意儿不看年纪看本事。”
“哦？”哪吒饶有兴致地挑起眉，“那你的本事是？”
“……跑得快。”
哪吒笑出了声，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和方才不太一样的温度：
“跑得快也算本事。不过——叫青姐就算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认真考虑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随意：“那我叫你青青吧。”
王一诺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上辈子，她听了百年的“卿卿”，虽然同音不同字，却让她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她正发着愣，又听到哪吒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或者小青？也不错，听着挺好记的。”
小青……王一诺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白蛇传》里那个跟在白素贞身后、一身青衣的少女形象。
她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哪吒又补了一句：“还可以叫阿青——这个听着也挺顺耳的。”
他最后那声“阿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懒洋洋的、亲近的暧昧，像是贴在耳边轻声念出来的。
王一诺一个激灵，头皮都要炸了。
她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拍在石桌上，脱口而出：“我叫王一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哪吒愣了一瞬，然后眼睛慢慢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哦——王一诺。王、一、诺。挺好听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拆开嚼一遍，记进脑子里。
王一诺整张脸都垮了下来，重新跌坐回石凳上：“……你又套我话。”
哪吒没有否认，只是托着腮看她，“也不算套吧。谁让你连‘阿青’都受不了。”
王一诺决定换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被套出名字的懊恼暂时压下去，双手往石桌上一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哪吒：
“这个先翻篇。现在换我问你。”
哪吒往后靠在石凳靠背上，双手抱臂，挑了挑眉：“你有什么问题？”
王一诺的语气带着控诉的意味：“混天绫是不是太过分了？我睡觉它也缠着，你管不管？”
哪吒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条安安静静的红绫，然后又抬头看她，语气平缓：“它还没开智，只是凭本能行事。”
“没开智？！”王一诺的音调拔高了半度，“那它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怎么我洗澡的时候——它开始会安静的待着，然后趁我不注意就盘到我头发上了？！”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脸颊明显红了一瞬，但语气里的理直气壮半点没减。
哪吒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偏过头去，耳朵尖浮起一层极浅的红色。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什么，我没指使它。”
王一诺眯起眼睛，身体又往前倾了一寸：“所以——你看到了？”
“没有！”哪吒这次反应极快，声音也拔高了些，跟刚才懒洋洋的调子判若两人。
他偏着头不看她，耳朵尖那抹红色又深了一层，“它自己干的。”
王一诺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往后一靠，抱着手臂，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量你也不敢。”
哪吒难得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向院子角落那丛不知名的野花，耳根的红意慢慢蔓延到了侧脸。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哪吒忽然收回目光，低头看了混天绫一眼，伸手在它上面轻轻弹了一下：“下次别往人头发上盘。”
混天绫在他手指下轻轻晃了晃，像是应了一声，又像是根本没当回事。
王一诺这才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嘴角的肌肉动了动。
她咳了一声，重新板起脸来：“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我就把它编成中国结挂墙上。”
哪吒抬眼看了她一眼：“中国结是什么？”
“……一种装饰品，还挺好看的。你要是感兴趣，我现在就可以用混天绫编一下。”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安静下来的混天绫，慢悠悠地说：
“没有它的配合，你编不动。它要是真不愿意，你扯都扯不开。”
王一诺瞪了他一眼，顺手从空间摸了一个果子，毫不犹豫地朝他扔了过去。
哪吒动作麻利地一抬手，稳稳接住，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哎呀，正好解解渴。”
王一诺哼了一声：“下次扔的就是别的东西了。”
哪吒叼着果子，目光往她脖子那儿扫了一下：“就像你脖子上的那串珠子？你选的颜色，也太丰富了。”
王一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串五颜六色的珠子，然后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哪吒吃完最后一口，双手抱臂：“夸你呢。说你有眼光，能配齐这么多颜色。”
王一诺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就说嘛，总有人欣赏的！”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珠串，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心实意的开心，“其实我就是有点收藏癖，喜欢把颜色收齐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遗憾的尾音：
“可惜大师父不懂我，我本来想要一千零八色的，他死活不答应。最后只给了五十六色，还说再多就让我滚远点。”
她叹了口气，表情里写满了“怀才不遇”的惆怅。
哪吒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用拳头抵住嘴唇，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笑什么？”王一诺眯起眼睛。
“没有。”哪吒放下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只是觉得，五十六色确实可惜了。”
“对吧？！”王一诺一拍桌子，“你懂我！”
哪吒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尾音：“嗯，我懂你。”
“你要是凑齐一千零八色，挂在脖子上打起来的时候，一颗一颗往外丢，光是晃眼就能把对手晃晕——都不用动手。”
王一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哪吒这次没有再忍，直接笑出声来，肩膀抖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他摆了摆手：“夸你。绝对是夸你。”
王一诺火了。
她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哪吒身后，抬手朝他后脑勺拍过去。
哪吒头也没回，微微一侧，那巴掌擦着他的发梢掠过。
银光再闪，她又出现在他左侧，一拳朝他胳膊上招呼。
哪吒往右一倾，又躲开了。
王一诺不甘心，围着哪吒疯狂闪现，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记不轻不重的招呼。
哪吒左躲右闪，光靠身法在石桌和石凳之间腾挪跳跃。
他一边躲一边讨饶：“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不生气了行不行？”
王一诺不听，又是虚晃一招朝他肩膀拍过去。
哪吒侧身避开，嘴巴没闲着：“一诺？小诺？诺诺？”
他的尾音一个比一个上扬，最后那个“诺诺”带着点试探和促狭。
然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欠揍：
“哦——我懂了，原来你刚才就想听我叫你‘阿青’吧？”
王一诺一个趔趄差点绊到石凳，稳住身形后猛地转头瞪着他，脸颊涨得通红：“你闭嘴！”
她对着他挥了挥拳头：“下次，没那么好说话了！”
哪吒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目光往院墙外扫了一眼。
“行。不过，要不要先出去看看？天色不早了，再玩下去，马上又得睡觉了。”
王一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天际，然后脸瞬间红了。
好像是因为她起得太晚了。又好像……不全是。
“……走了。”她别开目光，快步越过他朝院门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哪吒站在原地，看着她绷得笔直的背影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些。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步伐不紧不慢，刚好落后她半步。
混天绫从她的腰间飘起来，悄无声息地勾了勾哪吒，然后又回到了王一诺的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