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琅嬅也上前,隔着屏风,强作镇定道:“海常在放心,本宫已命人将最好的接生嬷嬷和太医都召来了,定会保你平安。”
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若海兰出事,她这个皇后难辞其咎。
元皇贵妃才交还宫权一个月就出事,六宫会如何想?皇上会如何想?
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刘太医得了旨意,连忙下去准备催产药。
接生嬷嬷们也迅速到位,将海兰移入早已备好的产房。
产房内,海兰躺在产床上,阵痛一阵紧似一阵,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催产药很快端了上来,黑稠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叶心扶着海兰,一点点喂她喝下。
药效很快发作。
原本就剧烈的阵痛,变得更加密集,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啊——!”海兰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接生嬷嬷在一旁引导:“娘娘,吸气——呼气——用力——”
海兰咬着布巾,按照嬷嬷的指令,一次次用力。
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身下的血越流越多。
八月早产,凶险异常。
富察琅嬅站在弘历身侧,手中紧紧攥着帕子,指尖发白。
她听着产房内海兰一声声凄厉的痛呼,只觉得那些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
若海兰出事……若孩子保不住……
她不敢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产房内,海兰的意识已渐渐模糊。她只觉得身体像被撕裂一般,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耳畔是嬷嬷们急促的指令声,眼前是晃动的烛光。
烛光……
她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每夜陪伴她的烛火。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可此刻,她已无力深想。又一波剧痛袭来,她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用力。
“看到头了!娘娘再用力!”接生嬷嬷惊喜的声音传来。
海兰精神一振,用尽全身力气——
随之而来是产房内的惊呼声,这惊呼声如同利刃刺破凝滞的空气,殿外候着的弘历脸色骤变。
他身为帝王,在无数朝堂风波与后宫暗涌中锤炼出的直觉,此刻正发出尖锐的警报——那声惊呼里不仅有慌乱,更有一种触及禁忌的恐惧。
他迅速扫视四周,延禧宫庭院中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各宫嫔妃,众人面色各异,眼中却都闪烁着探询的光。
“进忠。”弘历的声音沉静而威严,听不出情绪,却让身旁服侍的人浑身一震。
“奴才在。”
“进去看看。”简短三个字,已是千斤之重。
进忠躬身应是,步履沉稳地走向产房。
他跟随皇上多年,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可当他掀开那道隔绝生死的门帘,看清接生嬷嬷怀中抱着的“东西”时,那张常年无波无澜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根本不是一个婴孩。
蜷缩在襁褓中的,是一团不祥的暗紫色肉团。
它没有五官——本该是脸庞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不见眼睛、鼻子、嘴巴,仿佛造物主在创造这个生命时,遗忘勾勒它应有的模样。
四肢残缺不全,右手只有三个扭曲的指节,左腿则短了一截,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蜷曲着。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肤色,那是一种近乎淤青的深黑,在昏暗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接生嬷嬷抱着这不成形的生命,浑身抖如筛糠。
她深宫多年,不是没见过先天不足的婴孩,可这般形貌骇人、全然不似人形的怪物,却是头一遭。
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皇家丑闻,比死亡更可怕的秘密。
叶心瘫软在地,双目圆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床上的海兰听见嬷嬷与叶心的异状,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挣扎着侧过头去。
当那团黑色肉块映入眼帘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住脖颈的呜咽,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进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转身走出产房,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可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回到弘历面前,进忠没有开口,只以极轻微的动作摇了摇头,眼神中传递出只有主仆二人才懂的讯息——出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
弘历心下了然。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越聚越多的嫔妃,脸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镇静,可眼底深处已泛起凛冽寒光。
“皇后,皇贵妃留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其余人等,即刻回宫,不得延误。”
庭院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尤其是青樱,她知道大概情况,但是此刻绝对不是她能留下的。
其他人也想知道里间的情况,可帝王之令,谁敢不从?不过片刻,众人各怀心思地散去,延禧宫重归寂静,可这份寂静中,却弥漫着比喧嚣更令人窒息的恐慌。
待闲杂人等散尽,弘历才示意富察琅嬅与高曦月随他进入产房。
门帘掀起的刹那,血腥味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糊气扑面而来。
富察琅嬅用帕子掩住口鼻,强忍着不适向前看去。
当她的目光落在接生嬷嬷怀中那团黑色肉块上时,一声短促的惊叫从喉间溢出,她踉跄后退,若非素心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
“这……这是……”富察琅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
高曦月虽也面色发白,却比皇后镇定许多。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不成形的婴孩,又迅速移向床上昏迷不醒的海兰,最后定格在屋内燃烧过半的红烛上。那烛火跳动,在她幽深的眸中映出两点寒星。
弘历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步步走向接生嬷嬷,每踏出一步,那老嬷嬷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给朕看看。”帝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接生嬷嬷颤巍巍地将襁褓递上。弘历没有接,只是俯身细看。
距离拉近,那黑色肉块的诡异细节更显清晰——皮肤上布满细密的、仿佛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残缺的肢体末端并非平整的切口,而是扭曲纠缠的肉芽,仿佛在母体中就停止了生长。
一股暴戾的怒火从弘历心底腾起,可越是愤怒,他面上越是平静。
他直起身,转向一直守在角落、面色惨白的刘太医。
“刘太医。”三个字,字字千钧。
刘太医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微臣在。”
“此为何物?”弘历问得直白,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人心。
刘太医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回皇上……此乃、此乃先天畸胎。依微臣所见,海常在腹中胎儿,恐在四月左右便已停止正常生长,后续只是……”
“只是什么?”高曦月轻声追问,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刘太医喉结滚动,艰难道:“只是徒长形体,未成其神。且……且从这肤色与肌理看,恐是母体在孕中摄入大量有毒之物,损及胎元所致。”
“有毒之物?”富察琅嬅猛地抓住这个关键词,声音陡然尖利,“你是说,有人下毒?”
这一问,让整个产房的温度骤降。
刘太医伏地不敢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多说一字,便是杀身之祸。
弘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产房中的每一个人:昏迷的海兰、瘫软的叶心、抖如筛糠的接生嬷嬷、跪地不起的太医,还有神色各异的皇后与皇贵妃。
“进忠。”帝王的声音里已带上杀意。
“奴才在。”
“即刻带人封存延禧宫所有物品,包括食材、香料、药材,一应入口之物,全部查验。”弘历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海常在近三个月所用所食,彻查到底。”
“嗻。”
进忠领命而去,步履间已带上雷霆之势。
弘历这才重新看向那黑色畸胎,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这不是简单的早产,不是意外,而是阴谋,是毒害皇嗣、玷污皇室血脉的死罪。
“刘太医。”他再次开口,“此物……可有救治可能?”
刘太医明白帝王的意思,重重叩首:“回皇上,此胎先天畸变,生机全无,绝无存活可能。且……且留在世上,徒增是非。”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这个“东西”,不能留。
弘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今日延禧宫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他的目光扫过产房中每一个人,包括皇后与皇贵妃,“无论何人,格杀勿论,诛连九族。”
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在心上。
接生嬷嬷瘫软在地,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叶心捂着嘴无声痛哭,刘太医伏地长跪,汗湿重衣。
“进忠。”弘历最后下令,“将此物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嗻。”
进忠上前,从接生嬷嬷怀中接过那团黑色肉块。
襁褓入手,轻得令人心寒——这根本不是一个八个月胎儿该有的重量。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产房深处那道专为处理污秽之物准备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