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锦勒住缰绳,白色骏马在晨雾中停下脚步。前方,“断魂谷”的入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口。斥候刚刚回报,谷内至少有五千西凉守军,弓弩手已占据制高点。慕容宇派去的使者带回的消息更令人心沉——西凉王要求大军绕道三百里,否则不予放行。秦琅策马上前,与她并肩而立:“若锦,绕道会耽误两天时间。”沈若锦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两天。对于“暗蚀之心”的倒计时来说,两天可能就是生死之别。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我去见他。”
谈判在谷口外的西凉军营中进行。
西凉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他坐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戏谑。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本王听说你重伤未愈,却要亲自带兵北上。这份勇气,本王佩服。”
沈若锦站在营帐中央,身后只跟着秦琅和两名护卫。她的脸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西凉王,天下盟此次北征,是为了阻止黑暗势力完成‘暗蚀之心’的仪式。此事关乎天下苍生,还请西凉王行个方便,让我军通过断魂谷。”
“方便?”西凉王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沈姑娘,你可知这断魂谷是我西凉门户?六万大军过境,万一你们心怀不轨,我西凉岂不是引狼入室?”
“天下盟与西凉有盟约在先。”沈若锦声音平静,“西凉王若是不信,可以派兵随行监视。”
“随行监视?”西凉王摇头,“太麻烦了。不如这样——你们绕道三百里,从北面的‘风吼峡’过去。虽然路难走些,但本王保证不会阻拦。”
秦琅上前一步,声音里压着火气:“西凉王,绕道三百里至少需要两天时间。我们等不起。”
“等不起?”西凉王挑眉,“那就等得起好了。反正‘暗蚀之心’激活不激活,跟本王有什么关系?黑暗势力真要南下,第一个遭殃的是你们中原,又不是我西凉。”
营帐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沈若锦看着西凉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西凉王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西凉王。”她缓缓开口,“你可知黑暗势力若真完成仪式,第一个要对付的,其实不是中原?”
西凉王皱眉:“什么意思?”
“永夜冰窟在极北,距离西凉边境不过八百里。”沈若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黑暗势力要扩张,第一步必然是吞并周边势力。西凉地处西北,土地贫瘠但矿产丰富,正是他们急需的资源。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西凉王手中的弯刀:“西凉王这些年,应该没少派人去极北探查冰原下的矿脉吧?那些矿脉,现在恐怕已经被黑暗势力控制了。”
西凉王的脸色变了。
沈若锦继续道:“西凉王故意刁难,无非是想趁机要些好处。我可以答应你——此战若胜,天下盟将协助西凉开发极北矿脉,所得收益,西凉占七成。另外,我可以做主,将天下盟在西北的三处商路据点,永久划归西凉管辖。”
营帐里安静下来。
西凉王盯着沈若锦,眼神闪烁。良久,他缓缓放下弯刀:“沈姑娘,你说话可算数?”
“我以沈家百年声誉担保。”沈若锦道。
“好。”西凉王站起身,“本王可以放行。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通过断魂谷,不得停留。第二,本王要派三千骑兵随行,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监视。你们抵达永夜冰窟后,这三千骑兵会自行返回。”
沈若锦点头:“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西凉王挥手,“来人,传令谷内守军,让开通道!”
半个时辰后,六万大军开始通过断魂谷。
谷内道路狭窄,两侧悬崖高耸,阳光只能从一线天的缝隙中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士兵们排成长队,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峡谷中回荡,激起阵阵回音。沈若锦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秦琅紧随其后,慕容宇和林将军分别负责前后军的调度。
通过断魂谷用了整整六个时辰。
当最后一支部队走出谷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北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色,星星稀疏而冰冷。气温骤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落在铠甲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沈若锦下令,“生火取暖,补充干粮。”
士兵们如释重负,纷纷下马卸鞍。很快,谷口外的空地上燃起数百堆篝火,橘黄色的火光在寒夜中跳跃,驱散了些许寒意。沈若锦坐在一块岩石旁,军医正在给她换药。纱布揭开时,胸口的伤口已经裂开,渗出的血将里衣染红了一片。
“大小姐,您不能再骑马了。”军医声音颤抖,“伤口反复撕裂,再这样下去会感染的。”
“敷药,包扎。”沈若锦闭着眼睛,“别废话。”
军医不敢再多说,只能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沈若锦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秦琅蹲在她身边,递过水囊:“喝点水。”
沈若锦接过,抿了一口。水是温的,显然是他特意用体温焐热的。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西凉王派的三千骑兵,由副将拓跋烈统领。”秦琅低声道,“我刚才去看了,都是精锐,马匹健壮,装备精良。西凉王这次倒是没糊弄。”
“他不敢。”沈若锦声音很轻,“我给他的条件,足够他心动。而且——”她顿了顿,“他其实也怕黑暗势力。刚才在营帐里,我提到矿脉被控制时,他眼神里的慌乱是真的。”
秦琅沉默片刻:“你觉得,黑暗势力真的已经控制了极北矿脉?”
“十有八九。”沈若锦望向北方,“‘暗蚀之心’需要大量能量支撑,地脉能量是一部分,矿产能量也是。极北冰原下埋藏着丰富的寒铁、玄冰石,这些都是炼制黑暗法器的上好材料。黑暗势力盘踞永夜冰窟这么多年,不可能放着不用。”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
大军重新开拔。
这一次,他们正式进入极北冰原的地界。
脚下的土地从冻土变成了坚冰,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天空开始飘雪,起初只是零星的雪花,很快便成了漫天飞舞的雪幕。寒风如刀,从四面八方刮来,穿透铠甲,刺入骨髓。士兵们裹紧了身上的毛皮斗篷,但依然冻得脸色发青。
沈若锦骑在马上,双手紧紧握着缰绳。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疼痛。胸口的伤口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乾坤印在体内微微震动。
那是一种很微弱的感应,像心跳,又像脉搏。它指引着方向——北方,偏东十五度,距离大约还有八百里。沈若锦能感觉到,越往北,地脉中的黑暗能量就越浓。那是一种阴寒、粘稠、充满恶意的气息,像无形的触手,在空气中蔓延。
行军第三天,雪更大了。
能见度不足十丈,士兵们只能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大量体力。不时有人摔倒,被同伴搀扶起来,继续前行。
“照这个速度,我们至少还要走七天。”林将军策马来到沈若锦身边,声音里带着忧虑,“而且越往北越冷,士兵们已经开始出现冻伤了。”
沈若锦抬头,透过纷飞的雪花望向北方。
乾坤印的感应越来越清晰。
“不能停。”她说,“传令下去,所有冻伤的士兵集中到中军,用雪狼骑兵带来的御寒药物处理。轻伤者继续行军,重伤者……留下。”
“留下?”林将军一愣,“留下等死吗?”
“留下等后续部队。”沈若锦的声音没有起伏,“苏老已经组织第二批补给队,三天后会出发。他们会沿途收容掉队的士兵。”
林将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去传令。
秦琅看着沈若锦的侧脸,忽然问:“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沈若锦沉默片刻,点头:“黑暗势力知道我们来了。他们在沿途布置了阻截。”
“你怎么知道?”
“乾坤印。”沈若锦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淡淡的金色印记,“它在预警。地脉中的黑暗能量在流动,像在调动兵力。”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号角声。
急促,尖锐,是斥候遇袭的警报。
“全军戒备!”林将军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沈若锦策马向前,秦琅和慕容宇紧随其后。三人穿过中军,来到前锋部队的位置。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片冰谷。
两侧是陡峭的冰壁,高数十丈,光滑如镜。谷口处,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天下盟的斥候。他们的死状极惨——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被啃食得只剩骨架,鲜血染红了雪地,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
而在冰谷深处,影影绰绰站着数百个身影。
不,那不能算人。
它们佝偻着身体,皮肤呈现出青黑色,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只有野兽般的凶光。它们手里拿着粗糙的骨棒、石斧,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声。更可怕的是,在它们身后,还有十几头体型庞大的雪兽——那些本该温驯的冰原生物,此刻却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嘴角流淌着腥臭的涎水。
“是冰原蛮族。”慕容宇脸色凝重,“还有雪熊和冰狼。但它们……都被黑暗能量侵蚀了。”
沈若锦能感觉到。
那些蛮族和雪兽身上,散发着和地脉中一样的阴寒恶意。它们的意识已经被黑暗能量吞噬,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黑暗势力用它们来拖延时间。”秦琅握紧了剑柄。
“前锋营,列阵!”林将军已经拔刀,“弓箭手准备!”
五百名前锋营士兵迅速列成战阵,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弓箭手站在两翼。雪还在下,箭矢上很快结了一层薄冰。
冰谷里的蛮族动了。
它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武器冲了过来。那些被侵蚀的雪兽速度更快,四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放箭!”
箭矢如雨。
但效果有限。蛮族的皮肤被冰霜覆盖,箭矢射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雪兽的皮毛更厚,箭矢根本射不穿。只有少数几头冰狼被射中眼睛,惨叫着倒地。
“换破甲箭!”林将军怒吼。
第二轮箭雨换上了特制的破甲箭头。这一次有了效果,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蛮族被射成了刺猬,倒在雪地里。但更多的蛮族已经冲到了阵前。
“盾牌,顶住!”
蛮族的骨棒砸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持盾的士兵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盾牌边缘滴落。长枪兵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捅穿蛮族的胸膛,但那些怪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然疯狂地攻击。
一头雪熊冲破了防线。
它直立起来有三丈高,巨大的熊掌拍下,直接将两名士兵拍成了肉泥。腥风扑面,带着腐臭和血腥味。林将军怒吼一声,纵身跃起,长刀劈向雪熊的脖颈。
刀锋切入皮毛,却只砍进去三寸。
雪熊吃痛,反手一掌拍向林将军。林将军横刀格挡,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喷出一口鲜血。
“将军!”
士兵们惊呼。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
沈若锦从马背上跃起,长剑出鞘。她没有内力,但剑法精妙到了极致。剑光如雪,在雪幕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刺入雪熊的左眼。
“吼——!”
雪熊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挥舞着熊掌。沈若锦落地,翻滚,避开攻击,第二剑刺入雪熊的右眼。双目失明的雪熊彻底疯狂,胡乱冲撞,反而撞倒了好几个蛮族。
秦琅也冲了上来。
他的右臂还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持剑。剑法不如沈若锦精妙,但更狠辣,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一个蛮族举着石斧劈来,秦琅侧身避开,剑锋从蛮族腋下刺入,直透心脏。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前锋营终于清剿完所有蛮族和雪兽时,冰谷里已经堆满了尸体。雪地被鲜血染红,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变成一种诡异的粉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着冰雪的寒意,让人作呕。
沈若锦拄着剑,单膝跪在雪地里。
她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透纱布,在白色的斗篷上晕开一大片暗红。秦琅冲过来扶住她:“若锦!”
“我没事。”沈若锦推开他,缓缓站起来,“清点伤亡,打扫战场,一刻钟后继续行军。”
林将军捂着胸口走过来,脸色苍白:“前锋营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蛮族和雪兽……全灭。”
“把阵亡的兄弟就地掩埋。”沈若锦的声音很轻,“重伤的送到中军,跟冻伤的士兵一起,等后续部队。”
“可是大小姐,我们耽误了小半天行程。”慕容宇皱眉,“而且越往北,这种阻截恐怕会越多。”
沈若锦抬头,望向冰谷深处。
风雪依旧,但她的感知里,那股阴寒的恶意更浓了。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前方张开,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它们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她说,“所以我们更不能停。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穿过这片冰原。”
士兵们开始行动。
掩埋战友的尸体,包扎伤口,整理装备。一刻钟后,大军重新开拔。马蹄踏过染血的雪地,留下深深的印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若锦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冰谷。
尸体已经被雪掩埋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寒风吹过,卷起雪沫,像在为死者送葬。
她转回头,望向北方。
风雪漫天,前路茫茫。
但乾坤印的感应告诉她——永夜冰窟,还有六百里。
而黑暗势力布置的阻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