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祭结束后的第九天，诺布尔学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午休刚过，中庭的花坛边围了一圈学生。人群中央，一只巴掌大的、圆滚滚的毛绒玩偶正从花坛泥土里往外爬。它通体雪白，耳朵尖尖的，肚皮上缝着一颗六角星形的纽扣，四只短爪上沾着泥，正笨拙地扒拉着土块，嘴里发出细小的、气喘吁吁的声音。
“哈……哈……终于……挤出来了……”
小夜第一个蹲下去，好奇地看着它：“你是谁？”
玩偶抬起头，圆眼睛眨了眨，忽然一个激灵，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啊！你、你就是那个‘续写者’？不对不对，我是来找——”它转了个圈，目光锁定了站在人群后面的夜，声音一下子拔高，“纽带天使！cure Link！我可算找到你了！”
夜还没来得及开口，玩偶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脚边，一把抱住她的鞋带，哭腔都出来了：
“我是魔法界的精灵，叫莫夫伦！理子和未来那边出大事了——魔法界长了一棵‘捷径之树’，它结的果子只要吃下去，不用练习就能立刻学会所有魔法！现在整个魔法界的学生都在吃，连未来都快撑不住了！理子说只有你——只有纽带天使的‘真心金线’能缠住那棵树的根，让它把吃掉的‘过程’吐出来！”
莫夫伦说着，从肚皮上的纽扣里掏出一片银灰色的叶子，举到夜面前：“这是那棵树上掉下来的叶子。理子说，你只要握住它，就能看见魔法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夜没有立刻接。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是银灰色的，边缘流转着六角形的光纹——和花坛里那株魔法幼芽、和她口袋里那枚星形钥匙，是同一源头的力量。她伸手接过叶子，指尖触到叶面的瞬间，幻象涌来——
一片悬浮在夜空中的魔法学园。扫帚在星尘间穿梭，尖顶塔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可学园中央的广场上，一棵巨大的、通体银灰色的树正疯狂生长。树冠遮住了半个天空，每一根枝条都挂满金色的果实，果实表面流转着“完成”的光泽。树下，无数学生排着队，伸手摘果，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他们的眼神越来越空，手里的魔杖越来越亮，可他们脸上没有一丝学习的喜悦——只有一种空洞的、被填满后的麻木。
广场边缘，两个戴尖帽的少女正背靠背站着。其中一个举着魔杖，杖尖凝聚着银蓝色的光，试图用魔法屏障挡住蔓延的树根，可她每挥一次杖，树根就往前拱一寸。另一个少女——更小一些，扎着双马尾——正死死抱住一棵树苗，不让它被银灰色的藤蔓缠住，脸上全是泪，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却被风声撕碎。
幻象只持续了五秒，就“啪”地碎了。
夜握着那片叶子，指尖微微发颤。
“未来她……”莫夫伦的声音也哑了，“她是最小的那个。她不肯吃果子，她说她想自己学会飞。可那棵树的藤蔓快把她缠住了……理子说，再不来，未来就要被‘不用努力’吞掉了……”
周围安静下来。由佳攥紧了手里的面团，相马彻抱紧了相机，小夜抱着书，仰头看着夜。
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里，那行“孤门夜，拾花人，扉页”依旧没有回来。她还是变不了身，还是个没法登记进名册的过客，只能靠一根金线和一叠破纸条站在这里。
可那片叶子还在她手里发烫。
“姐姐。”小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去吧。”
夜低头看她。
小夜把那本《花之公主》抱得更紧了一些，鼻梁上那粒浅褐色的小痣在阳光里微微发亮：“我的第三行，我自己写。你教过我了——手酸就歇三秒，再拿起来。写歪了也没关系。”
她翻开书页，指着那行她自己写下的第二行：“你看，第二行是我自己写的。第三行，我也能自己写。你不用一直陪着我握笔了。”
夜蹲下来，与她平视。
“第三行，你想写什么？”夜问。
小夜想了想，低头看着纸面，认认真真地说：“我想写——‘今天，有个叫未来的女孩子，也在学自己飞。我等她写完她的故事，再写我的。’”
夜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夜的头发：“好。那我去帮那个叫未来的女孩子，写完她的故事。”
“嗯！”小夜用力点头，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姐姐，你也要自己飞。”
夜站起身。
她看向花坛中央那团裂了星形缝的茧。茧上的裂缝正在扩大，六角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扇正在等待钥匙的门。她摸出那枚星形钥匙——它在她掌心发烫，嗡鸣声越来越急，像一颗等不及要回家的心脏。
她回头看了一眼诺布尔学园。
由佳抱着面团，朝她挥了挥手：“夜姐，等你回来，我烤面包给你吃！这次是我自己揉的！”
相马彻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他放下相机，咧嘴笑：“等你回来，我给你看我拍的第三朵花。”
遥、南、绮罗、永久并肩站在廊下。遥没有说“别走”，她只是举起花神杖，杖尖的粉金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敬礼。
“去吧。”遥说，“公主的童话，我们守着。你欠我们的，回来再还。”
夜点了点头。
她转身，把星形钥匙对准茧上的裂缝。
钥匙触到裂缝的瞬间，银光暴涨。茧像被从内部点亮，六角星的轮廓彻底裂开，露出一扇半透明的、银灰色的门。门缝里透出魔法界的夜空——悬浮的扫帚、旋转的星尘、尖顶的塔楼，还有那棵遮天蔽日的捷径之树。
门缝里，莫夫伦的声音带着哭腔喊：“快！理子快撑不住了！”
夜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小夜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带着笑，也带着一点哭腔：
“姐姐——第三行，我写完了——‘今天，有个叫孤门夜的姐姐，去帮一个叫未来的女孩子学飞了。我在这里，等她回来，教我怎么飞。’”
夜没有回头。
门合拢了。
诺布尔学园的中庭里，那团粉金色的茧在门合拢的瞬间，缓缓裂开，化作一地的金色光尘。光尘落进泥土，滋养出一片真正的、不知名的野花嫩芽。小夜蹲在花坛边，把那本《花之公主》放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一笔一划，自己写下第三行。
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而在门的那一边——魔法界的夜空下，夜落在捷径之树前。她抬起头，看见那两个戴尖帽的少女正背靠背站着。小的那个——未来——正死死抱住一棵树苗，脸上全是泪，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夜攥紧手里的金线，朝她们走去。
“纽带天使。”理子转过头，眼眶通红，“你来了。”
“嗯。”夜说，“我来帮你们，把‘过程’抢回来。”
她抬起右手，金线从袖口涌出，在魔法界的星尘下，泛着温热的、属于诺布尔学园的粉金色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