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指向右边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语气稍稍压低，添了几分神秘：
“再看那片林子，当地人叫它迷魂林，看着只是树木长得茂密。
实则里面的小路九曲十八弯，纵横交错，全都一模一样。
若是不认得路、不懂里面的门道。
贸然进去，就算转上一天一夜，也绕不出来。
前几年有支新商队不信邪，嫌走正道绕路。
非要抄近路穿林而过，结果在里面困了三天三夜。
干粮吃尽，又辨不清方向。
最后还是被逼得放火烧了半片林子，才顺着烟火的方向，侥幸逃了出来，自此再也没人敢擅闯迷魂林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又带着几分说书先生的韵味，将这些民间传闻讲得有鼻子有眼，生动又有趣。
不仅如此，他还细心地指着路边的景致，一一细说。
连路边哪块青石的轮廓酷似人脸，哪道山间溪流的水声叮咚，宛若孩童唱歌，都耐心地指给凌尘听。
言语间满是对这片山水的熟悉，丝毫没有卖弄的意味。
只像个热心的本地向导，默默为旅人指点路况。
“先生再低头看看脚下的青石板路。”
云霞客说着，缓缓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脚边的青石板，手指传来坚硬厚重的触感，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些石板的石料，都不是咱们本地所有，是当年官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从千里之外的青石山一块块运来的。
您仔细端详，石板表面还留着不少浅浅的刻痕。
那是早年走南闯北的商队留下的记号，有的是标记方向，有的是记录驿站距离，就怕夜里赶路看不清路，误入歧途。”
他说得越发起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了些许，与凌尘的距离又悄悄拉近了半尺，却依旧守着分寸，不曾越界：
“听说当年修这条陈留古道，动用了上万民夫，日夜赶工，整整修了三年才彻底贯通。
刚开始通行的时候，路上极不太平，土匪强盗横行，来往商旅屡屡遭劫。
后来朝廷派了重兵驻守沿途，又在关键位置设了三座驿站，派兵清剿匪患，这才慢慢安稳下来，成了南北通行的要道。
不过啊，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说。
若是深夜独自走这条路，风大的时候，还能隐隐听到当年民夫修路的号子声。”
夕阳的柔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他眼神格外澄澈认真。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语气真挚，眼神温柔，倒像是在与眼前的山川草木倾心对话。
而非刻意讨好身边沉默的陌生人。
这份自然与真诚，反倒少了几分功利，多了几分暖意。
凌尘依旧没有接话，面色依旧平静。
可脚下的步伐，却在不知不觉间又慢了几分。
倒不是真的被这些民间传闻吸引，只是听着身后少年絮絮叨叨、温和清亮的声音，竟莫名地又想起了凌瑶。
那丫头从小就爱说话，尤其喜欢跟路边的花草虫鱼絮叨。
说这朵野花今天开得比昨天艳丽，说那棵小草被虫子咬了叶片。
叽叽喳喳，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填满了他独行岁月里的所有寂静。
那时他还总嫌她聒噪，偶尔会轻声呵斥。
可如今真的重回孤身一人的旅途，直面这漫无边际的寂静。
才猛然发觉，原来这一路的无声，竟比喧嚣更让人难熬。
“前面就快到落马坡了。”
云霞客眼尖，远远望见前方陡峭的坡道。
立刻收敛了闲聊的语气，多了几分提醒的意味，声音也稍稍提高，生怕凌尘未曾留意。
“那坡看着陡峭，其实最凶险的不是路面湿滑，而是坡顶的穿堂风。
每年春秋两季，风势格外猛烈，能把沉重的马车吹得连连打晃。
寻常行人若是不站稳，都容易被吹倒。
有经验的老商队到了这儿，都会先在坡下停下歇息。
等风势减弱了再慢慢上坡，万万急不得。
而且坡底下有一眼山间山泉，泉水清甜甘冽，比寻常凉水好喝得多。
可就是不能多喝，老辈人说那泉水性寒，喝多了容易肠胃犯疼、腹泻不止。
——上次有个不懂事的商队伙计，不信这个邪。
歇脚的时候抱着泉水喝了个饱，结果一路上接连跑茅房，狼狈不堪，差点没把裤子弄脏。”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干净，像山涧流淌的清泉，纯粹又爽朗，驱散了几分暮色里的沉寂。
笑完之后，他又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凌尘。
见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丝毫厌烦的神色。
便挠了挠后脑勺，放下心来，继续柔声说道：
“过了这落马坡，再往前赶路二十里地，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
虽说屋子破旧，墙体有些斑驳，屋顶也漏了些缝隙。
却能遮风挡雨，晚上在那儿歇脚再合适不过。
庙里的神像早就年久损毁，不见了踪迹。
不过墙角堆着不少前人捡来的干柴，要是运气好。
还能在供桌底下找到以前旅人留下的火石、火折子。
晚上生火取暖、驱赶野兽都方便。”
他就这么一路缓缓说着，从山川地形、凶险路段，到当地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再到实用的赶路技巧、歇脚经验，全都娓娓道来。
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显然是对这陈留古道的一草一木、一景一路，都摸得门儿清。
更难得的是，他极懂说话的智慧，全程只聊路途、只讲见闻，绝不提及拜师之事，不刻意讨好，不强行攀附。
只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热心向导，默默分享、默默陪伴。
既消解了旅途的寂静，又不会让凌尘觉得被冒犯，分寸感堪称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