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听到那样一句话。
“这大梁……怕是不行了。”
说话的是将作监最资深的老匠人张师傅,他手里攥着一把刨刃,刨刃的尖端正抵在偏殿东侧那根主承重梁的下沿。刨刃轻轻一撬,一片拇指大小的木屑应声而落,断口处露出暗沉发黑的颜色——那不是岁月留下的包浆,而是从内向外腐烂的死亡印记。
陈巧儿蹲下身,接过那片木屑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根大梁,她三天前还亲自检查过。当时从外观上看,只是表面有些细密的裂纹,这在古建筑中极为常见,她甚至还在工程日志上标注了“大梁表层风化,结构完好,可继续使用”的字样。
可现在,刨刃仅仅触碰了一下,就带下了这么大一片腐朽的木料。
“张师傅,再往深处探探。”陈巧儿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那平稳底下压着一丝紧张。
张师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欲言又止。他没有多说什么,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钢锥,那是老匠人专门用来探查木料内部腐朽程度的工具,顶端磨得极尖,尾部拴着一根红绳。
钢锥从刨刃撬开的缺口处缓缓探入。
一寸,两寸,三寸。
张师傅的手忽然顿住了,他微微用力往前推了推,钢锥竟又进去了将近半寸,而且明显感觉到阻力变小——那是木料内部已经空洞的征兆。
“巧儿姑娘,”张师傅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这根梁,芯子烂了大半。若是寻常厢房倒也罢了,可这是垂拱殿的偏殿,皇上偶尔要来走动的地方。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修缮宫殿,用的是朝廷的银子,领的是工部的差事。若是修缮过程中发现承重结构有严重隐患,那就不是简单的“修不好”的问题,而是“失察”之罪,甚至可能被扣上“危害宫闱安全”的帽子。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偏殿的每一根梁柱。垂拱殿是北宋皇宫中最重要的便殿之一,皇帝日常听政、接见近臣多在此处。偏殿虽不如正殿宏伟,但结构同样复杂,采用的是宋代典型的“减柱造”手法,通过加大梁跨来减少立柱,使得殿内空间更为开阔。
而减柱造对梁的承重要求极高。
“把所有大梁都检查一遍。”陈巧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重点检查东侧这几根,还有和山墙连接的位置。”
工地上二十多个工匠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动。
陈巧儿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来将作监虽然时日不长,但凭借一把折叠凳和“分段式顶升法”已经赢得了大部分工匠的尊重。往常她吩咐什么,工匠们就算有疑虑也会照做。可今天,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最后还是张师傅开了口:“巧儿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师傅请说。”
“这根大梁,”张师傅指了指刚才探查的那根,“半月前,我们检查过。”
陈巧儿一愣:“半月前?谁检查的?检查记录在哪里?”
“检查记录,在少监那里。”张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是我们几个老兄弟一起看的,这梁虽然有些老朽,但绝对没有烂到这种程度。而且……而且当时梁身上没有这么多裂纹。”
陈巧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快步走到大梁侧面,仔细查看那些裂纹。裂纹呈不规则的网状分布,从梁身中部向两端延伸,乍一看确实像是自然老化的结果。但陈巧儿前世在建筑工地上摸爬滚打多年,什么样的木材病害没见过?她伸手抚摸裂纹的边缘,指尖传来一种细微的颗粒感。
这不是自然开裂,这是外力造成的损伤。有人在梁身上动过手脚。
花七姑是在午后来工地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煮好的绿豆汤。
汴梁的五月已经热得不像话,工地上的工匠们一个个汗流浃背,七姑的绿豆汤每次来都大受欢迎。可今天,她远远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工地上静得出奇,工匠们三三两两蹲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看到她来了,眼神躲闪,连招呼都不打。
陈巧儿独自坐在偏殿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巧儿。”七姑走过去,把食盒放在一边,蹲下身轻轻按住她的手,“出什么事了?”
陈巧儿抬起头,七姑看到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血丝,那是长时间没有休息好的痕迹。可她的眼神依然清亮,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七姑,有人在搞我们。”陈巧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垂拱殿偏殿的大梁,被人做了手脚。按照现在的腐朽程度,最多撑不过今年冬天。到时候如果出了事,整个将作监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而我这个负责具体修缮工程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花七姑已经听懂了。
“能修吗?”七姑问。
“换梁。”陈巧儿干脆利落地说,“减柱造的大梁是整座殿宇的脊梁骨,一旦出了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更换。可问题是,这种规格的大梁需要从江南采办上等楠木,光是运输就要三个月。而且换梁的时候要卸掉屋顶的重量,整个偏殿都要重新支撑加固,工期至少要两个月。”
“来不及?”
“来不及。”陈巧儿摇头,“下个月就是端午,按照惯例皇上要在垂拱殿赐宴群臣。偏殿虽然不设宴,但皇上要从偏殿旁边的廊道经过。如果到时候发现偏殿在动工,问我一个‘冲撞圣驾’的罪名都算轻的。”
花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刚才说,有人在搞我们。是谁?”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图纸堆里抽出一张纸,那是她昨天下午才从将作监的档案房借出来的《垂拱殿偏殿历年修缮档册》。档册上用蝇头小楷记录了这座偏殿自元佑年间以来每一次修缮的详细情况,包括更换过哪些构件、用过什么材料、经手人是谁。
“你看这里。”陈巧儿指着其中一条记录,“三个月前,也就是我们到汴梁之前不久,将作监对偏殿进行过一次例行检查。负责检查的是工部派来的一个叫周良的官员,结论是‘殿宇稳固,梁柱无恙,可保十年无忧’。”
“周良?”
“对。你知道周良是谁的人吗?”
花七姑摇头。
“蔡京的人。”陈巧儿一字一顿,“他是工部屯田司的一个小官,但他是蔡京党羽、工部侍郎朱勔的外甥。朱勔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专门给皇上搞花石纲的人,在苏州设了个应奉局,把东南一带的奇花异石源源不断运到汴梁,搞得民怨沸腾。”
花七姑倒吸一口凉气。她虽然对官场不熟,但“花石纲”三个字在汴梁无人不知。那是蔡京为了讨好皇帝搞出来的大工程,朱勔就是具体执行的爪牙,此人贪婪成性,手段狠辣,在朝中树敌无数,但有蔡京保着,谁也动不了他。
“你是说,周良三个月前检查的时候,这根大梁还是好的?”花七姑问。
“至少没有那么烂。”陈巧儿说,“张师傅他们半个月前也检查过,当时梁身虽然有些老朽,但远没有到需要更换的程度。可今天我用钢锥一探,芯子烂了大半。你想想,半个月的时间,什么样的腐朽能发展这么快?”
“人为破坏。”
陈巧儿点头:“而且不是普通人能干的。要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对大梁动手脚,首先得懂建筑,知道哪里是关键部位;其次得有权限进出工地;最后,还得有办法让其他人闭嘴。”
她说着,目光扫向不远处那些蹲在地上的工匠。刚才她让他们把所有大梁都检查一遍,居然没有一个人动。这不是害怕,这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我们中间有内鬼。”陈巧儿低声说。
花七姑站起身,拎着食盒走向工匠们。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绿豆汤一碗一碗地盛出来,递到每个人手里。工匠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七姑的手艺实在太好,绿豆汤熬得浓稠香甜,还加了少许薄荷和冰糖,在这闷热的午后喝上一碗,浑身都舒坦了。
“张师傅,您这手是伤着了?”七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不经意地问。
张师傅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块膏药,看样子是不久前受的伤。他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含糊道:“不碍事,前天搬木料时蹭了一下。”
“那可得当心,您可是咱们工地上顶梁柱一般的人物,伤了可不成。”七姑笑着说完,又转向另一个年轻工匠,“小李,你娘的风湿好些了吗?上回你说要给她抓药,我这儿刚好认识一个不错的郎中。”
就这样,七姑和工匠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小半个时辰,把每个人的近况都问了一遍。最后她把碗勺收进食盒,说了声“明天再来”,便回到了陈巧儿身边。
“有线索吗?”陈巧儿问。
七姑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布,布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张师傅虎口的伤是新的,而且不像是搬木料蹭的。我在乡下见过类似的伤口,那是被铁器刺穿皮肉留下的,伤口边缘很整齐,应该是锥子之类的东西。”
“钢锥?”陈巧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在工地周围转了一圈,发现偏殿后面有一片草丛被踩得乱七八糟,里面有几根烟头和一张揉皱的纸。”七姑把那张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你看看这个。”
陈巧儿接过来,仔细辨认了半天,终于看清了上面写的是什么:
“东梁已办,银钱付讫。余下四根,三日内完。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从纸张和墨迹来看,应该是工匠中有人写的便条,用来回复某人的指令。”七姑说,“我刚才和李小六聊天,他是工地上年纪最小的,嘴巴也最松。他无意中提起,前天晚上张师傅和另外两个工匠被周良叫去喝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巧儿闭了闭眼,脑海中所有的碎片开始拼接成一张完整的图。
周良三个月前出具了虚假的检查报告,说大梁没有问题,让隐患一直存在。半个月前,张师傅他们检查时大梁还好好的,但周良随后就请他们喝了酒。酒后的第二天,大梁就出现了严重腐朽。这说明那顿酒不是普通的应酬,而是封口费。
而真正动手破坏大梁的人,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就潜入了工地,用某种方法加速了木料的腐朽。至于具体用了什么手段,陈巧儿暂时还想不明白,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事。
“巧儿,我们怎么办?”七姑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要不去找少监禀报?”
陈巧儿摇头:“不能找少监。周良背后是朱勔,朱勔背后是蔡京。少监虽然在将作监说得上话,但他是清流一系的人,和蔡京不对付。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到少监那里,就等于公开和蔡京叫板。到时候别说换梁了,我们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汴梁都是问题。”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目光落在偏殿那根腐朽的大梁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七姑既熟悉又心疼的笑容——那是她每次遇到难题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倔强、不服输,还带着一点狡黠。
“他们不是要让我们在端午节前出事吗?”陈巧儿说,“那我们就赶在端午节前,把梁换了。”
七姑一愣:“可你刚才不是说,换梁至少要两个月?”
“那是传统的方法。”陈巧儿转身走向偏殿,推开门,里面幽暗空旷,几缕阳光从格窗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斑驳的地面上。她伸手指向殿内四根立柱的位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如果我用‘整体顶升平移法’,把屋顶的重量暂时转移到临时支撑架上,然后从侧面抽出旧梁、推入新梁,整个换梁过程不超过三天。”
“三天?”
“三天。”陈巧儿的眼睛在幽暗中亮得惊人,“但前提是,我要在三天之内,找到一根足够结实的大梁。”
七姑张了张嘴,想说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看着陈巧儿眼底那团燃烧的火,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
“好,”七姑说,“我陪你。”
殿外的夕阳正缓缓西沉,将整座垂拱殿染成一片浓烈的金色。陈巧儿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工地对面的茶楼二层,一扇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陈巧儿,花七姑。”那双眼睛的主人喃喃念出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次怎么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