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郝大一直在思考如何与水无月沟通。东水部落的首领总是笑容满面,待人温和,但郝大能感觉到那笑容背后的距离感。那是一种礼貌的疏离,是对外人的本能防备。
这天下午,郝大带着一坛新酿的果酒,独自来到东水部落的聚居地。东水部落住在溪流下游的一片水边林地里,房屋建在木桩上,以竹木为材,屋顶铺着宽大的棕榈叶,颇有水乡风情。
“郝老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水无月正在岸边修补渔网,见到郝大,放下手中的梭子,起身相迎。
“来尝尝新酿的酒。”郝大举起酒坛,“用野葡萄和蜂蜜酿的,第一批出窖,带来给水首领尝尝。”
“郝老师客气了。”水无月笑容依旧,眼神却闪过一丝警惕,“里面请。”
两人走进水无月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但整洁有序,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鱼,角落里堆着渔具。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一幅用贝壳和彩石拼贴的图案,描绘的是一个人在波涛中捕鱼的场景。
“这是东水部落的图腾?”郝大问。
“是先祖捕鱼的传说。”水无月递过竹杯,倒上酒,“我们东水人世代傍水而居,以渔为生。这幅图说的是我们的第一位首领,在暴风雨中捕到一条大鱼,救了整个部落。”
郝大仔细端详图案。那大鱼的样子很奇特,不像岛上常见的鱼类,倒像是某种海兽。捕鱼的人手持长矛,站在独木舟上,与巨浪搏斗,气势非凡。
“好气魄。”郝大由衷赞叹,喝了一口酒,“水首领,其实我今天来,除了送酒,还有一事想请教。”
水无月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容不变:“郝老师请说。”
“关于部落间的往事。”郝大放下竹杯,直视水无月,“我知道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秘密。晨曦学堂建立以来,孩子们相处融洽,大人们也多有往来,表面上的和谐已经建立。但我能感觉到,有些深层的隔阂,依然存在。”
水无月的笑容淡了些:“郝老师何出此言?”
“前几天,我得到一些启示。”郝大斟酌着用词,“是关于文明传承的。真正的文明,不止是知识和技术,更是人心的和谐,族群的团结。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面对历史,化解宿怨。”
屋子里静了片刻。水无月慢慢喝着酒,目光落在墙上的图腾,许久才开口:“郝老师,你是个好人,为岛上做了很多事。我们东水人都感激你。但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也不是一两代人能忘记的。”
“我明白。”郝大点头,“但如果我们这一代人不开始,下一代、下下一代,就永远活在过去阴影里。水首领,晨曦学堂的孩子们,有西山的,有南林的,有东水的,还有其他小部落的。他们在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已经成为朋友。难道我们要让上一代的恩怨,影响他们的未来吗?”
水无月沉默了。屋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东水的孩子和西山的孩子在溪边玩水。那笑声清脆欢快,毫无隔阂。
“西山部落的石岩首领,知道你来问我这些吗?”水无月突然问。
“还不知道。我想先听听东水的说法。”郝大坦诚道,“每个故事都有两面,甚至多面。只听一方,不可能了解全貌。”
水无月深深看了郝大一眼,似乎在判断他的诚意。许久,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墙边,抚摸着那幅图腾。
“这幅图,不只是传说。”水无月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是真实发生的事。二百年前,我们的先祖确实在暴风雨中捕到了一条大鱼,救了整个部落。但故事的后半段,没有人说。”
“后半段?”
“那条大鱼,不是普通的海鱼。”水无月转过身,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它身上有一件东西,一件...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郝大心中一动:“什么东西?”
“一块石板。”水无月一字一顿地说,“和你发现的那种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号,没人能看懂。先祖认为那是神物,供奉在部落最神圣的地方——先祖埋骨地。”
第四石板果然在东水部落!郝大强压心中的激动,尽量平静地问:“后来呢?”
“后来,西山部落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石板的事,派人来索要,说那是他们先祖的遗物。”水无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东水当然不给。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动了手。那场冲突,东水死了三个人,西山死了两个。血仇就此结下。”
“石板现在还在先祖埋骨地?”
“在。”水无月点头,“但也快不在了。这些年,海平面一直在上升,先祖埋骨地所在的那个小岛,每年都在被海水侵蚀。最多再过十年,就会被彻底淹没。到那时,石板、先祖的遗骨、东水二百年的守护,都会沉入海底。”
他的声音里有深深的无奈和悲伤。郝大忽然明白了水无月那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那不是快乐,而是面具,是保护色,是为了部落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水首领,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保住石板,保住先祖埋骨地,你愿意相信我吗?”郝大轻声问。
水无月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第三石板给了我们工程技术。”郝大说,“我们可以筑堤,可以填海,可以建防波墙。只要东水愿意,晨曦学堂愿意动员所有力量,帮你们保护圣地。”
“为什么?”水无月盯着郝大,“为什么帮我们?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化解宿怨,是部落团结,是得到第四石板的知识。”郝大毫不隐瞒,“水首领,我不说假话。我需要第四石板,岛上的发展需要第四石板。但我也真心想帮助东水,保住你们的圣地。这不矛盾。”
水无月再次沉默,在屋里踱步。屋外的嬉笑声更响了,有孩子落水的声音,接着是更大的笑声。那是无忧无虑的、属于未来的声音。
“我需要和长老们商量。”许久,水无月停下脚步,“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先祖埋骨地是东水最神圣的地方,让外人进入,是破例。”
“我理解。”郝大起身,“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尊重东水的决定。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的提议,是真诚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水首领,那些在溪边一起玩耍的孩子,有西山的,也有东水的。他们不知道二百年前的恩怨,他们只知道彼此是朋友,是同学。我们真的要让他们将来知道,他们的父辈、祖辈,曾经因为一块石板而流血,而彼此仇恨吗?”
说完,郝大离开了。水无月站在屋内,看着墙上先祖与巨浪搏斗的图腾,听着屋外孩子们的笑声,久久不语。
三天后,水无月亲自来到晨曦学堂。
“郝老师,长老们同意了。”他的表情严肃,“但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进入先祖埋骨地的人不能多,最多五个。第二,必须由东水长老带领,按东水仪式进行。第三,如果你们要取走石板,必须先完成保护圣地的工程。第四...”水无月顿了顿,“西山部落的人,不能进入。”
郝大皱眉:“水首领,这第四点...”
“这是底线。”水无月的声音坚定,“二百年的血仇,不是几句话能化解的。我可以同意合作,可以同意共享石板,但让西山的人踏足东水圣地,绝对不行。长老们不会同意,东水的族人也不会同意。”
郝大沉吟片刻:“好,我尊重。那西山那边,由我去说。但如果工程需要西山的劳力...”
“那可以。”水无月点头,“在圣地外围施工可以,但不能进入核心区域。而且西山的人必须由我们的人监督。”
“成交。”
送走水无月,郝大揉了揉太阳穴。事情有了进展,但阻力依然不小。西山部落那边,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当郝大把情况告诉石岩时,这位西山首领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东水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当贼防?”石岩的声音带着怒意,“二百年前的事,谁对谁错还说不清呢!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石首领,冷静。”郝大给他倒了杯水,“水首领能同意合作,已经是个突破。二百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我们得一步一步来。”
“可那石板,说不定真是我们先祖的东西!”石岩不服。
“就算是,那也是二百年前的事了。”郝大耐心劝说,“现在重要的是未来,是化解恩怨,是团结起来发展。石首领,你想想,如果东水愿意共享石板知识,受益的是整个岛,包括西山。反之,如果圣地被淹,石板沉海,所有人都得不到。孰轻孰重?”
石岩闷头喝水,不说话。
“而且,水首领同意西山参与外围工程。”郝大继续说,“这是个机会,让西山和东水的人在共同劳动中重新认识彼此。也许干着干着,就发现对方没那么可恨,反而有些可爱呢?”
石岩“噗”地笑了出来:“可爱?水无月那张假笑的脸,可爱?”
“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郝大轻声说,“水首领也不容易。作为部落首领,他要考虑整个部落的利益,要顾及族人的感受,还要面对历史的负担。他那张笑脸下面,是二百年的沉重。”
石岩沉默了。许久,他叹了口气:“郝大,你说得对。我是气不过他那种防贼的态度,但仔细想想,如果换作我是他,可能做得更绝。”
“所以,理解是第一步。”郝大拍拍他的肩,“等工程开始,你们一起干活,一起流汗,说不定会成为朋友。”
“朋友就算了。”石岩摆摆手,“但为了岛上,为了孩子们,我可以暂时放下成见。不过郝大,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石板上的知识,真有我们先祖的贡献,你得在学堂里教给孩子们,让所有人都知道,西山不是蛮族,我们也有智慧,也有传承。”
“一定。”郝大郑重承诺,“每个部落的贡献,都会被铭记,都会被传承。这是晨曦学堂的承诺。”
说服了石岩,郝大又召集了青叶和其他小部落首领,说明了情况。南林部落向来与东水交好,青叶表示全力支持。几个小部落也同意派人参与工程。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吕蕙带人勘测了先祖埋骨地所在的小岛地形和水文情况;车妍根据第三石板中的工程知识,设计了防波堤和填海方案;朱九珍调配草药,准备防治施工可能引发的疾病;苏媚组织妇女准备食物和药品。
七天后,工程队出发了。
东水部落的先祖埋骨地位于主岛东南方向的一个小岛上,乘船要一个时辰。小岛不大,呈月牙形,东侧是陡峭的岩壁,西侧是沙滩。埋骨地在岛中央的一片高地上,周围是茂密的灌木和几棵古树。
问题是,这些年海平面上升,小岛的面积在缩小。尤其是月牙形的内湾,涨潮时海水几乎要淹没高地。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不出十年,整个小岛都会消失。
“比想象的还严重。”吕蕙测量了潮位线,眉头紧锁,“按这个侵蚀速度,可能不用十年,五年就会出问题。”
“所以我们的工程要加快。”车妍摊开设计图,“我计划在这里、这里、这里,建三道防波堤,用巨石和木桩加固。同时在内湾填海,扩大高地面积。工程完成后,不仅埋骨地能保住,还能多出一些可用的平地。”
“工程量不小。”郝大估算着,“需要多少人手?”
“至少五十人,连续干三个月。”车妍说,“而且需要大量石料、木料。运输是个问题。”
“运输我来解决。”石岩走了过来。他带着西山部落的二十个青壮劳力,是第一批抵达的工程队。“西山有最好的伐木工和采石工,我们负责备料。水运方面,东水有船,可以配合。”
水无月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东水的族人。两队人马隔着一段距离站着,气氛有些微妙。
“水首领,石首领。”郝大站在中间,“工程要成功,需要西山和东水的精诚合作。过去的事,我们先放一放,着眼当下,可好?”
水无月看了看石岩,石岩也看了看水无月。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那好,开工!”
工程开始了。西山的汉子们负责采石伐木,东水的汉子们负责运输和施工。一开始,两队人各干各的,互不搭理。吃饭时分开坐,休息时不说话,气氛僵硬。
但工程是实打实的重活。抬巨石需要配合,打木桩需要协作,建堤坝更需要默契。在共同的劳动中,沉默的壁垒被一点点打破。
“喂,西山那个大个子,来搭把手!”
“东水那小子,绳子拉紧点!”
“小心!石头要滚了!”
“往左!再往左点!好,放!”
劳动创造了共同语言。汗水模糊了部落的界限。当一块千斤巨石在众人的号子声中稳稳落在堤基上时,当一道木桩墙在潮水中屹立不倒时,成就感是共通的。
郝大没有闲着。他白天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晚上组织夜校,教工人们识字算数,也讲一些工程原理。更重要的是,他有意无意地安排西山和东水的人结对学习,一起完成课业。
“石勇,你和东水的阿水一组,测量这段堤坝的倾斜度。”
“阿水,你和西山的石勇一起,计算需要多少石料。”
石勇和阿水,一个是西山的孩子,一个是东水的少年,本来互不相识,现在成了搭档。起初有些别扭,但一起工作几天后,渐渐熟络起来。
“你们西山人都这么有力气吗?”阿水羡慕地看着石勇轻松搬起一块大石头。
“也不是,我从小就喜欢干活。”石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们东水人才厉害呢,划船像飞一样。”
“那当然,我们东水人是在水里长大的。”阿水骄傲地说,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说实话,你们西山那个石岩首领,真猛。昨天我看见他一个人扛了根原木,那木头,三个人都抬不动。”
“那是,我们首领是西山第一勇士!”石勇与有荣焉,然后又补充道,“不过你们水首领也很厉害,潜水能憋那么久,我亲眼看见他从海里捞上来好大一个蚌。”
“那算什么,我们首领年轻的时候,能在水下追鱼呢!”
两个孩子聊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两位首领就在不远处。石岩和水无月听着孩子们的对话,表情都有些复杂。
“你儿子?”水无月突然问。
“侄子。”石岩说,“我哥哥的孩子。他爹打猎时出了意外,我把他当亲儿子养。”
水无月沉默片刻:“我也有个侄子,和阿水差不多大。他爹是我弟弟,三年前出海捕鱼,遇到风暴,没回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失去亲人的痛,肩负责任的重,对未来的担忧。
“这世道,活着不容易。”石岩难得地叹了口气。
“是啊。”水无月也卸下了笑容面具,露出疲惫的神色,“当首领更不容易。要顾着老的,护着小的,还要想着整个部落。有时候累得睡不着,就想,要是能像孩子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该多好。”
“但他们终究要知道。”石岩看着远处嬉笑的石勇和阿水,“就像我们当年,也是从父辈那里听说了恩怨,然后接着恨下去。恨了这么多年,恨成了习惯,都忘了最初为什么恨。”
“也许,是时候了。”水无月轻声说。
“什么?”
“是时候,让这仇恨在我们这里结束了。”水无月转头看着石岩,“为了孩子们。”
石岩怔了怔,缓缓点头。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郝大照例组织夜校。但今天他没讲识字,也没讲算数,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今天,我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两个部落的故事。”郝大坐在篝火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很久以前,有两个部落,一个住在山上,一个住在水边。山上的部落擅长打猎,水边的部落擅长捕鱼。本来,他们可以互通有无,山上的用兽皮换水边的鱼,水边的用鱼干换山上的肉,大家都能过得更好。”
工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安静地听着。西山和东水的人第一次坐得这么近,肩膀挨着肩膀。
“但两个部落的首领都很骄傲,都觉得自己的部落最厉害,看不起对方。山上的说水边的只会捞鱼,没出息;水边的说山上的只会杀生,野蛮。一来二去,矛盾越来越深。”
“有一天,山上部落的一个年轻猎人在追捕猎物时,不小心闯入了水边部落的圣地,踩坏了他们祭祀用的法器。水边部落大怒,要求山上部落交出那个猎人,用他的血祭祀神明。山上部落当然不肯,说那孩子不是故意的,愿意赔偿,但绝不交人。”
“两边谈不拢,就打起来了。那场冲突,死了五个人。山上两个,水边三个。血仇就此结下,世代相传。”
篝火噼啪作响,无人说话。西山和东水的人都低着头,因为他们都听过类似的故事,只是细节不同——在西山的版本里,是东水的人先挑衅;在东水的版本里,是西山的人先侵犯。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郝大继续说,“两边的孩子从小就被教导,对方是仇人,是坏人。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变老,把仇恨传给下一代。二百年过去了,最初的冲突原因已经模糊,但仇恨还在,而且越来越深。”
“值得吗?”郝大环视众人,“为了一个偶然的闯入,为了五个人的死,仇恨了二百年,影响了十几代人。这二百年来,有多少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人,成了敌人?有多少本来可以成就的姻缘,被拆散?有多少本可以合作的时机,被错过?”
西山的一个老工匠喃喃道:“我爷爷的爷爷,就是死在和东水的冲突里。我爹临死前还说,别忘了仇。”
东水的一个渔夫低声说:“我奶奶的妹妹,本来要嫁到西山,因为仇恨,没嫁成,后来郁郁而终。”
“我叔叔...”
“我姑姑...”
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族记忆,都有被这仇恨影响的亲人。
“但如果我们继续恨下去,”郝大提高声音,“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孙子,也会像我们一样,活在仇恨里。他们本来可以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建设家园,却要因为二百年前的一次冲突,成为敌人。你们愿意吗?”
没有人回答,但很多人在摇头。
“我也不愿意。”郝大站起来,“所以,我有个提议。趁着今天这个机会,趁着我们西山和东水的兄弟一起流汗、一起奋斗的今天,我们把这段恩怨,了结了吧。”
“怎么个了结法?”石岩沉声问。
“不需要谁向谁道歉,因为道歉也换不回死去的人。”郝大说,“也不需要谁向谁赔偿,因为二百年的隔阂,不是财物能弥补的。我们只需要做一个决定:从今天起,从此刻起,我们放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未来的,我们重新开始。”
他走到篝火旁,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枝:“仇恨就像这火,能取暖,也能烧毁一切。但如果我们愿意,可以把它变成光,照亮前路,而不是烧毁桥梁。”
说着,他将树枝投入篝火。火焰腾起,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愿意放下的人,请站起来。”
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石岩。他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中像一座山。他走到篝火旁,面对东水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西山石岩,代先祖,向东水致歉。无论当年谁对谁错,二百年的仇,够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水无月。他走到石岩面前,也深深鞠躬:“东水水无月,代先祖,向西山致歉。从今往后,东水和西山,是兄弟,不是仇人。”
接着,西山的人一个个站起来,东水的人也一个个站起来。他们互相鞠躬,互相握手,互相拍肩。有人流泪,有人微笑,有人拥抱。
二百年的冰,在篝火中,在汗水中,在共同的劳动中,融化了。
郝大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和解需要时间,需要更多努力。但今夜,此刻,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已经到来。
“郝老师,”水无月走到他面前,眼中泛着泪光,“明天,我带你去先祖埋骨地。东水愿意,与所有部落,共享先祖的智慧。”
第二天清晨,水无月、郝大、车妍、吕蕙,以及东水部落的两位长老,乘船前往小岛中央的高地。
穿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地上立着几十块石碑,石碑呈环形排列,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供奉着一块石板。
第四石板。
石板呈深蓝色,像是海底的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上面的文字和图案,比前三块更加古老,更加神秘。
郝大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触碰石板。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
“第四石板:人和。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文明之本,在于人心相通,族群相谐。得此板者,当明人和之道,解怨释结,化干戈为玉帛。”
这一次,没有具体的技术,没有具体的知识,只有理念,只有方法:如何调解矛盾,如何达成共识,如何建立信任,如何构建共同体。那是关于社会组织、关于制度设计、关于人心管理的智慧。
而在信息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四板既得,五板可期。第五石板藏于文明交汇处,待汝建城立制,万民归心之日,自会显现。”
建城立制,万民归心。
郝大睁开眼,心中了然。四块石板,天地人物,文明的基础已经齐备。接下来,就是构建真正的文明社会了。
“郝老师,石板说什么?”水无月问。
“说,仇恨到此为止,未来从此开始。”郝大郑重地说,“水首领,东水的先祖有灵,看到今天,也会欣慰的。”
水无月点点头,对两位长老说了几句东水古语。长老们走到石台前,行了古老的礼仪,然后退开。
“按照约定,石板可以交给晨曦学堂。”水无月说,“但请郝老师答应,一定将先祖的智慧,用于造福全岛,用于团结所有部落。”
“我答应。”郝大双手接过石板。石板很轻,但很沉,因为它承载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个部落二百年的守护,和终于放下的重担。
带着第四石板,一行人返回营地。工地上,西山和东水的人正在一起干活,号子声此起彼伏,笑声不断。那道曾经无形的墙,已经不见了。
“郝大,你看。”车妍指着正在修建的堤坝。
堤坝已经初具规模,像一条臂膀,将小岛环抱。西山和东水的人肩并肩,一起抬石,一起打桩,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同一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这才是一个文明该有的样子。”郝大轻声说。
三个月后,工程完工。三道防波堤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小岛。填海造出的新地,已经长出青草。先祖埋骨地安然无恙,而且因为地势加高,更加安全。
完工那天,岛上所有部落都来了。西山、东水、南林、各小部落,加上晨曦学堂的师生,近三百人聚集在小岛上,举行了盛大的庆典。
石岩和水无月并肩站在一起,共同主持仪式。当两人一起将象征和平的橄榄枝投入大海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从今天起,”郝大站在高处,对所有人说,“晨曦岛上,没有西山,没有东水,没有南林,没有小部落。只有晨曦人!我们是同一个岛上的居民,是同一个家园的守护者,是同一个未来的创造者!”
欢呼声震天动地。
庆典持续到深夜。篝火熊熊,人们围着火堆跳舞、欢笑。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不分部落,不分你我。老人们坐在一起,用不同的语言讲述不同的故事,但笑容是一样的。
郝大悄悄退出人群,来到海边。月光下,海浪轻轻拍打着新建的堤坝,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苏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想静静。”郝大微笑,“今天太吵了,但吵得高兴。”
苏媚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月光下的大海:“真像一场梦。三个月前,西山和东水还互不理睬。现在,他们在一起喝酒跳舞。”
“人心可以筑墙,也可以搭桥。”郝大说,“关键是要有人愿意先伸出手。”
“是你伸出了手。”
“不,是所有人。”郝大摇头,“石岩愿意放下骄傲,水无月愿意打开心扉,工人们愿意一起流汗,孩子们愿意一起玩耍。是所有人的选择,改变了这一切。”
苏媚看着他侧脸,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轮廓坚毅而温柔。他总是这样,把功劳归于别人,把责任留给自己。
“郝大。”
“嗯?”
“你累吗?”
“累。但值得。”
“接下来呢?第四石板已经得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建城。”郝大望向远方,“建一座真正的城,一个所有晨曦人都能安居乐业、共同发展的家园。有学校,有工坊,有市集,有医院,有议会。有法律,有制度,有公平,有希望。”
“那会很难。”
“但必须做。”郝大转身,看着庆典的篝火,看着火光中欢笑的人群,“你看他们,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而我,我们,有责任帮他们实现。”
苏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篝火边,车妍在教孩子们跳舞,吕蕙在和老人聊天,朱九珍在给人看病,石岩和水无月勾肩搭背地喝酒,石勇和阿水在比试摔跤,晨星和其他孩子围着齐莹莹听故事。
那是一幅和谐的画卷,是一个文明该有的样子。
“我帮你。”苏媚轻声说,握住了郝大的手。
郝大愣了一下,随即微笑,回握:“好。”
月光如水,海浪声声。远处的篝火依然明亮,笑声依然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