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期第四十七个小时,距离四十八小时结束还剩最后六十分钟。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依然亮着,走廊里持枪士兵的脚步复有规律而冷漠。
马权靠墙坐着,独臂放在膝盖上,右眼剑纹在眼皮下缓慢而稳定地脉动。
他已经把能走的路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户籍管理处要排队三到五个工作日,医疗站在中层需要中级居民身份,军方家属安置区在上层需要军方担保,孤儿收容所在旧仓库区需要社会事务部许可。
四条路,没有一条是能在拿到临时居民证之后就能直接走通的。
走廊里传来了配给推车的轮子声。
不是那个在隔离区工作了六年的中年男人——
这个轮子声更轻,推车的速度更慢,轮轴上的锈蚀更少。
是一辆保养得比较好的推车,推车的人应该是新来的,或者是临时替班的。
小窗从外面被拉开。
站在窗外的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和之前那个工作人员一样的灰色工作服,左胸口印着麦穗标志。
但他的工作服比起那个中年男人的工作服还要新——领口没有磨损的痕迹,袖口没有洗到发白的褶皱。
这个人应该是新来的,可能在配给部门工作不到半年。
他的表情和那些老兵不一样——不是麻木,是疲惫中带着一点点还没被完全磨掉的东西。
那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对隔离房间里这些光头临时居民的隐约同情,也许只是年轻人还没学会用彻底的麻木来保护自己。
他把最后一个配给托盘从小窗推进来。
托盘上除了压缩饼干和净水之外,还多了两小包用防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来看,是两包脱水蔬菜。
这不是标准配置。
标准配给里没有脱水蔬菜。
这是配给部门在隔离期最后一顿额外加的营养补充,但按规定只有带孩子的家庭单员和伤病员才能领到。
小月是这间隔离房间里唯一的小孩子。
马权站起来,走到小窗前。
年轻人正在把空了的配给推车调头,准备往回走。
“等等,你是新来的吗?”马权问。
年轻人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马权。
他的目光在马权的断臂和右眼剑纹上各自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马权的灰色制服上。
临时居民的制服和正式居民不一样——灰色更深,布料更粗糙,左胸口没有居民编号刺绣。
他在配给部门工作了五个月,已经学会了从制服上分辨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不能。
临时居民是最不能得罪的——不是因为怕他们报复,是因为他们现在没什么是可失去的。
一个人在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的。
“我已经来了五个月。
不算新人了。”他说。
“之前那个大哥呢?
就是在这里干了六年的那个。”
“哦…你说的老赵啊?
他腰伤犯了,今天早上去医疗站了。
我替他一天。”
年轻人把推车靠在墙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走廊温度不高,但他推着推车走了十几个隔离房间,背上已经湿透了。
配给推车不轻,每个房间要送两份托盘,这一层有十二间隔离房,他一个人要推着推车走两趟。
老赵的腰就是这么被搞坏的——推了六年的推车,腰椎间盘突出三节,医疗站说他需要做手术,但手术的贡献点够老赵要攒三年的了。
“你在这里干了五个月,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阿莲的女人?”马权问。
年轻人的手在推车把手上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回忆。
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搜索了大概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权,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阿莲?灰绿色斗篷?”
马权心脏猛跳。
他的独臂手指在小窗边缘上用力按了一下,指尖的关节在合金边框上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我没见过。
但我听老赵提过。
大概是几个月前——不对,三个月零几天——有一批幸存者从东侧废墟方向被带回来。
大概有十几个人,大半是孩子。
护送的人是个女的,穿灰绿色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她把那批人送到难民区登记点之后就走了。
老赵那天正好在登记点附近送配给,他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背影。
他说那女人走的时候脚步很稳,不像是逃难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全身放松了状态的人。”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用更低的声音说,“老赵还说那女人走之前和登记点的士兵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些孩子里有一个人,她父亲一定会来找她。
请你们照顾好这个小孩。’”
马权的独臂手指从小窗边缘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右眼剑纹在冷白色灯光下脉动着,频率明显比刚才快了。
阿莲。三个月前。
东侧废墟。灰绿色斗篷。
她真的把小雨送进了这另一个灯塔吗?
她在自己中毒之后、在肩膀被地铁站的蒸汽喷穿之后、在用腐蚀毒雾在灯塔外墙上留下那些痕迹之前——先把小雨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小雨的真实身份,没有把小雨的名字登记在户籍系统里。
她用一个模糊的托付和一个不知名的承诺,把小雨藏在了灯塔的某个角落。
“那批人后来去了哪里?
有没有孩子被送到什么地方?”
“具体去向要问户籍管理处。
但我劝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年轻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冷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最终犹豫了大概几秒,然后他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说,“那批人的记录很奇怪。
老赵说他第二天去户籍管理处送配给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那批人的安置情况。
窗口的人查了一下系统,说那批人的档案被调走了——不是正常的归档,是被调到了保密级别。
保密级别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连户籍管理处的普通工作人员都查不到。
只有内务审查部的人或者A级权限以上的军官才能调阅。”
马权沉默了好一会儿。
保密级别。
又是保密级别。
就像大头在公共数据库里发现的那条被删除的查询记录一样——有人把和小雨有关的档案全部封存了,封存在一个连户籍管理处都碰不到的层级。
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有人知道小雨的身份,知道小雨和北极星号的关系,知道小雨的父亲是一个被植入非人类能量核心的异能者。
那个人把小雨藏起来,也许是在保护她——也许是在等她父亲寻找过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马权说。
年轻人把推车拉起来,准备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马权一眼。
他的眼神和刚才又不一样——少了一些疲惫,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同情,也许是一个还没被完全磨平的年轻人对一个找女儿的父亲的本能共鸣。
“我多嘴说一句——如果你真要找那批人的下落,去旧仓库的区域看看。
孤儿收容所在那边。
虽然需要社会事务部的许可才能进,但收容所外围有一片废弃的居住区,很多没有登记在册的人都居住在那里。
有些孩子被送到收容所之后,因为档案问题或者身份问题,会被暂时安置在废弃区。
你要是能混进去,也许能打听到消息。”
“废弃居住区。
就在旧仓库区的外围。”
“对。具体位置我不清楚,我也没去过。
我只是听老赵提过一次——他说那地方是灯塔的盲区,连巡逻队都不怎么去。
你自己小心点。还有——”
年轻人把推车推出去几步,头也不回地说,“刚才的那些话我从来就没说过。
你也从来没听过。”
推车的轮子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马权走回墙边,又坐了下来。
他的心脏还在猛跳,但思维已经开始冷却了下来。
阿莲把小雨送到了灯塔。
这是确定的。
那批人的档案被调到了保密级别——这说明灯塔内部有人一直在持续的关注着这批人,而且这个人的权限极高。
如果这个人是在保护小雨,那小雨现在是安全的。
如果这个人是在把小雨当成某种筹码——那小雨的安全是有期限的,期限就是她被利用的价值耗尽的那一天。
马权把刚才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拆解重组。
三个月前阿莲把一批幸存者送到东侧废墟登记点,其中大半是孩子。
第二天这批人的档案被调走,调到保密级别。
档案调走的时间点很重要——是在阿莲离开之后的第二天,不是当天。
这说明调档案的人不是看到了阿莲,而是看到了名单上的某个名字或者某个信息。
那个人认出了小雨,或者认出了和小雨相关的某个线索,然后立刻采取了行动。
这个人可能是内务审查部的人,也有可能是军方的人,更有可能是科研部的人。
无论是哪个部门的人,能在一夜之间把一批人的档案全部调到保密级别,这个人的权限至少在A级以上。
“调档案的人权限极高。
他调档案的动作太快了——阿莲送人进去的第二天就调走了。
说明他在户籍管理系统里设了关键词触发。
只要有人登记了和小雨相关的信息,系统就会自动通知到这个人。
又或者——这个人有眼线在登记点。”
李国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垫上坐了起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右眼二点零的视力在冷白色灯光下反射出极细微的光芒。
老谋士刚才一直在听,用耳朵听着马权和那个年轻人的每一句对话,在脑子里在不断的分析着每一个字。
马权看着李国华。
在进入灯塔之前他们反复推敲过每一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内务审查部的问询、异能检测仪的深度扫描、二级审查程序的触发条件——但没有人想到小雨的档案会被调到保密级别。
这是一个漏洞,一个在删改版经历之外的、真实存在的漏洞。
阿莲用了真名。
或者用了小雨的真名。
或者某个在登记点工作的人认出了小雨的脸。
无论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灯塔里有人知道小雨是谁,知道她的价值,知道她在某个时候会成为一个筹码。
“至少我们知道她还活着。
至少我们知道她还在灯塔里。”火舞说。
她从床垫上站起来,走到马权身边,把右手放在了马权的肩膀上。
不是在拍,是狠狠的按了下去。
火舞的手掌很热——风暴核心在掌心里旋转时产生的热量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马权: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小月从枕头下面把绿宝石掏出来,走到马权身边,把宝石放进他独臂的掌心里。
“宝石给叔叔。
宝石很灵——它知道小雨姐姐在哪里。
它刚才跳了好多下,比平时多好多下。”马权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绿宝石。
宝石在他的掌心里一闪一跳,频率确实比平时更快。
不是小月在催动它——是小月刚才一直握着宝石,她的情绪波动通过手掌传递给了宝石,宝石把这些情绪波动放大了。
它在回应小月的关心,也在回应马权三个月来没有熄灭过的寻找。
马权把宝石还给小月。
“月月你自己收好。
宝石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有用。”
小月接过宝石,重新塞回枕头下面。
包皮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大腿外侧的通讯器每十秒震动一次。
刚才那个年轻人说调档案的人权限极高,可能在上层。
神秘人的信号源也在上层。
这两个信息在包皮的脑子里开始自动对接——如果神秘人是上层的人,如果他也是权限极高的人之一,那他有没有可能知道小雨的下落?
如果他手里有关于小雨的信息,这些信息能值多少贡献点?
又或者值更高的代价?
包皮不敢继续往下想,但也不敢不想。
这家伙把通讯器往里侧又塞了塞,手指在通讯器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发信号,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每一次敲击都让他离那个不可回头的决定更近一步。
四十八小时隔离期还剩下最后几十分钟。
那个没有说完的“还有”还没解开,阿莲留下的线索又添了一层新的迷雾。
保密级别的档案,废弃居住区的盲区,权限极高的人物——灯塔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每一层都藏着不同的谜题。
马权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右眼剑纹在眼皮下脉动着,频率不快,但极稳。
他在等着最后的几十分钟过去。
等门开。等拿到临时居民证。
然后去旧仓库区。
找女儿。
不管要穿过几道门禁,绕过几条通道,用什么方式。
马权一定会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