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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完美世界之再造乾坤 > 第106章 狭路逢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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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翻腾的圣崖外围古道上,气氛在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那几名从迷雾深处连滚带爬逃出来的各大世家探子,此刻宛如石化般僵在原地。他们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恐惧抽气声,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负手而立、手持暗红血光重戟的年轻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灵魂都在剧烈颤抖。那寒气不是圣崖里那种阴森森的凉意,那凉意他们已经被追着跑了小半个时辰,多少有些习惯了。这股寒气是从他们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那种一个人明知道自己必死、却突然发现还有更可怕的死法在前面等着时才会涌上来的东西。

“盘……盘古?!”

其中一名身穿姜家服饰、半边身子都被血迹染红的化龙秘境探子,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他的左臂用一根撕下来的衣袍布条草草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脚边的碎石上。他叫姜云深,是姜家外事堂的执事,修行了四百余年,化龙秘境第二变的修为。四百年的苦修,在姜家那种地方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外事堂的活计说白了就是替嫡系跑腿卖命。这次来圣崖,他本来是被安排在第三梯队的,负责在外围接应。可前面的人死得太快了,一拨一拨地往里填,填到他这一拨的时候,已经没人记得他原本只是负责接应的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刚刚在坠仙谷外把紫府和道一两大圣地杀得片甲不留、连圣主都被生生宰了的煞星,为什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圣崖绝地里。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闪过家族传回来的那份战报上寥寥几行字,一会儿闪过方才那个身穿破烂帝袍的远古尸骸隔空一眼就瞪死了四个化龙高手的画面,一会儿又闪过自己出门前给妻儿留的那句“半个月就回来”。

半个月。今天才第九天。

“怎么?看到我,用得着摆出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吗?”

石子腾微微眯起双眼,重瞳之中黑金双色的光芒流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几个狼狈不堪的探子,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的黑发被圣崖的阴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但那一双重瞳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里沉着两轮不灭的日月。

姜云深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内心的惊骇与恐惧。他下意识地想搬出姜家的名头来壮壮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家族里那位从圣崖方向回来的姜伯玄长老,那个没了左臂的老头子回到族地后,被嫡系的长老们叫去问话,问完之后就被打发去守药园了,连个抚恤都没给。姜伯玄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别去圣崖。去了,死了也没人记得你。”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石……石道友……不,前辈!”姜云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响,“晚辈等人只是奉了家族之命,来这圣崖外围搜寻一些古药,绝对没有冒犯前辈的意思啊!”

“哦?搜寻古药?”石子腾嗤笑了一声,手中暗红色的天荒画戟轻轻往地上一顿。

“轰!”

一声闷响,脚下的山岩瞬间裂开数道缝隙,裂缝从他脚底向四周蔓延开去,碎石崩溅,吓得那几个探子齐齐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姜云深脚下一绊,差点摔个四脚朝天,被旁边一个散修模样的汉子一把拽住了后领才勉强站住。

石子腾冷冷地盯着他们,戏谑道:“你们刚才从里面逃出来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怎么,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屁股后面追着你们,把你们吓成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我方才远远听见有人在喊‘沾之即死’,喊得挺响亮的,嗓子都劈了。那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几名探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流露出一种至今心有余悸的惊恐。那种惊恐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被石子腾吓的,是已经刻进骨头里、一时半会儿还拔不出来的东西。

“厉……厉鬼!里面有远古大能的怨灵和活过来的阴兵!”另一名散修联盟出身的探子带着哭腔喊道。这人身材干瘦,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块散修联盟的铜牌,铜牌已经被什么东西砸得凹进去一大块,上面的字都认不全了。他叫吴九指,早年在东荒南域靠挖矿为生,后来得了点机缘踏入修行路,混了几十年才混到四极秘境,在散修里算是有些名号的人物。可此刻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活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矿工。

“太可怕了!我们跟着姜家的几位长老刚刚深入不到三里地,就触动了一处太古年间的残破杀阵。那些阵纹根本不是现在的人能看懂的,一踩中就直接引发了虚空风暴!姜家的一位长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空间裂缝切成了十七八段!”吴九指说到这里,干瘦的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像是在努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显然没成功,“我亲眼看见的。他前一脚还在跟我说话,说‘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后一脚踩下去,整个人就……就那么散开了。一块一块的,掉在地上还在冒热气。”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那个长老姓姜,叫什么我不知道,但他对我还行。进山之前分了我半块干粮,说他吃不完。”

姜云深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不仅如此……在那些杀阵的中心,我们看到了一尊……一尊身穿破烂帝袍、早已死去不知多少万年的远古尸骸!那具尸骸的眼眶里竟然跳动着紫色的鬼火,他只是隔空看了我们一眼,同行的四名化龙秘境高手就直接七窍流血、神魂俱灭了!若不是我们跑得快,这会儿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帝袍?紫色鬼火?”石子腾听到这里,重瞳之中猛地掠过一丝精芒。他的表情终于从方才那种索然无味的冷淡中起了一点变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他想起界坟中老头子曾经提过的一件事。老头子说,界坟深处有些战灵死后不肯散,怨念附在生前的衣物和兵器上,时间久了,那些衣物和兵器就会变成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东西,叫作“怨骸”。怨骸这种东西,穿在活人身上是护甲,穿在死人身上就是棺材。如果一具尸骸穿着帝袍化成了怨骸,那说明它生前穿的就是帝袍,死后千万年都没烂,被怨念焊在了骨头上。

“帝袍的样式,你们看清了吗?”石子腾问道,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姜云深愣了一下,使劲回忆,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好像……好像是黑色的,袖口和领口有金色的纹路,纹路很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图案。对了,那尸骸的左手还握着一块碎掉的玉玺,玉玺上好像刻着‘镇’字……”

“镇?”石子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想起方才那块断碑上最后一句话:“不死……镇……勿动。”不死道人被无始大帝用封神榜镇压在圣崖,这个“镇”字,多半和那桩公案有关。那具穿帝袍的尸骸,恐怕不是普通的大能。一个生前有资格穿帝袍、持玉玺的存在,即便不是真正的大帝,也至少是和大帝沾着极深关系的角色。而这种东西化成的怨骸,被帝阵放出来之后,可就不是阴兵那种靠蛮力能对付的东西了。

“除了你们几个废物,还有谁进去了?”石子腾目光如电,沉声问道。

“回……回前辈的话……”姜云深战战兢兢地回答道,“除了我们姜家的人,摇池圣地的一位太上长老带着几位圣女候选人,也从另一条小路摸进去了。此外,还有几个东荒散修界的老怪物,听闻圣崖深处有大成圣体的遗蜕和经文,也按捺不住诱惑,联手闯了进去。现在里面……现在里面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了!到处都有人在跑,到处都有人在死,那怨灵追着人杀,帝阵又时不时地闪一下,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踩到的是安全的地方还是死的地方。”

“摇池的人也进去了?”一旁的燕赤行挑了挑眉毛,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对石子腾说道,“公子,摇池那帮女修向来眼高于顶,而且在东荒各方大教中一直保持中立。她们怎么也来淌这趟浑水?难不成圣崖深处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

他说这话时,右手在袖子里悄悄拨了拨那枚遁地符,又摸了摸腰间那袋从坠仙谷顺来的雷珠。嘴上问得轻松,手底下的准备一点没少。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燕赤行的话。他负手而立,目光透过重重黑雾,望向了圣崖深处那片被无尽阴煞之气包裹的禁区核心。他的重瞳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将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帝阵光芒和空间褶皱的走向尽收眼底。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摇池圣地跟别家不一样。别家来圣崖,图的是圣体遗蜕、古经或者帝兵残片。摇池来圣崖,图的东西可能更简单,也更麻烦。”

“什么东西?”燕赤行追问。

“无始经。”石子腾吐出三个字。

燕赤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无始经?那不是无始大帝的传承吗?摇池圣地虽然跟无始大帝有点渊源,但也不至于为了半部经书往这种绝地里钻吧?她们家的西皇经难道不够练的?”

“西皇经当然够练。”石子腾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燕赤行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燕赤行很少见到的、带着几分思量的神色,“但摇池圣地有一桩旧事,在东荒不算秘密。西皇母当年与一位大成圣体结合,生下了无始大帝。所以摇池和无始大帝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有点渊源’,那是血脉和道统双重交织的关系。无始大帝留在圣崖的东西,对旁人来说是机缘,对摇池来说,是家事。”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淡了一些:“家事这种东西,最难办。因为掺和进去的人,不管实力强弱,都容易里外不是人。”

燕赤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李长风,李长风正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目光在石子腾和燕赤行之间来回转,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琢磨的表情。

“管她们是为了什么。”石子腾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淡漠起来,像是把方才那一点思量的痕迹随手抹掉了,“大成圣体的血肉与道则,对于别人来说是沾之必死的诅咒,但对我而言,却是打磨混沌肉身和太极道骨的绝佳资粮。摇池也好,姜家也罢,若是挡了我的路,顺手捏死便是。”

听到这话,蹲在地上的几个探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吴九指的膝盖往地上又矮了三分,姜云深则下意识地把那只还在滴血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好像怕石子腾嫌他脏了眼睛。

“行了,滚吧。”石子腾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就像驱赶几只苍蝇一样,“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立刻从这里消失。如果让我看到你们再敢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我们马上滚!马上滚!!!”那几个探子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半步。姜云深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方向都顾不上辨认,疯了似地朝着圣崖外围狂奔而去。吴九指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干粮塞进嘴里,边嚼边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前辈您长命百岁”,眨眼间便消失在滚滚的黑雾之中。

看着那几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燕赤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摇着头道:“这帮家伙,平日里在东荒作威作福惯了,今天倒是乖觉得很。那个姓姜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刚才还哭哭啼啼的,一听说让滚,腿脚利索得跟二十岁小伙似的。”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过公子,听他们刚才的话,圣崖深处不仅有阴兵怨灵,还有摇池和姜家的高手,甚至连一些老怪物都惊动了。咱们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会不会落入别人的算计里?”

“算计?”石子腾冷笑了一声,单手将天荒画戟往肩上一扛。戟身上的龙纹在暗红色的微光中缓缓游动,像是在打哈欠。重瞳之中闪烁着睥睨天下的自信,那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坠仙谷外几万条人命和两位圣主的血给他垫出来的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糊的。走吧,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绝地造化。”

说罢,石子腾不再耽搁,迈步朝着黑雾更深处行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极其稳当,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黑雾在他身前三尺处便自行向两边退开,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在推着它们走。

李长风经过方才圣体精气的伐毛洗髓,此刻精气神饱满,步伐沉稳有力,紧紧跟在石子腾身后。他的呼吸比进圣崖时轻了许多,胸口起伏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那是心之神藏和肝之神藏同时运转的征兆。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把石子腾踩过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在心里,生怕走错半步。

燕赤行虽然心里直打鼓,但也咬了咬牙,连忙快步跟了上去。他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东西跟上来。那面青铜小盾又被他掏出来了,虽然裂纹还在,但握在手里好歹能壮壮胆。

随着三人不断深入圣崖的核心区域,四周的景象愈发显得诡异与荒凉。

原本狭窄的山路渐渐开阔,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古战场残骸。地面上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器,有半截插在土里的战戈,有只剩刀刃没有刀柄的巨剑,还有锈得看不出原貌的铁疙瘩。残破的战车歪歪斜斜地倒在路旁,车轮的辐条已经烂掉了大半,车厢里积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灰烬。那些灰烬下面偶尔露出几块惨白色的东西,李长风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开了,那是骨头。早已风化成惨白色的巨大枯骨散落在战场各处,有的像是某种巨大兽类的肋骨,弯成拱形插在地上,有的则明显是人形的骨架,只不过比常人的骨架大出两三倍,脊椎骨上还挂着锈蚀的甲片。

空气中弥漫的黑雾已经浓稠得犹如实质,甚至隐隐带着一股让人神魂刺痛的腐蚀性剧毒。燕赤行吸了一口气,觉得鼻腔里火辣辣地疼,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李长风则感觉到自己的木灵风体在自发地收缩,像是含羞草的叶子被手指碰了一下,将所有的气机都缩回了体内最深处,拒绝与外界发生任何交换。

“这里的空间法则……已经彻底紊乱了。”李长风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边低声道。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听起来有些含糊,“恩公,我能感觉到,前方的空间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利刃切割开来,如果盲目踏入其中,恐怕瞬间就会被空间乱流绞成碎片。我方才用木灵风体探了一下,只探出去三丈远就被切断了,收回来的气机里全是碎渣子。”

“无妨。”石子腾停下脚步,双眼之中黑金双色的重瞳光芒大盛。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看似无形无质的空间乱流和隐匿在虚空中的残破阵纹,此刻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些空间乱流像是一条条透明的蛇,在虚空中游来游去,蛇身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极细的黑色裂痕。而那些残破的阵纹则是暗金色的,像是被摔碎的瓷器上的描金,东一块西一块地嵌在虚空里,每块碎片都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重瞳的解析能力在高速运转,将那些阵纹碎片的走向和空间乱流的活动规律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在石子腾的脑海中形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安全路径。

“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要错。”石子腾回过头,对身后的两人叮嘱了一句。他的目光在燕赤行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老燕,你那遁地符现在可以用了。这地方的空间被帝阵搅乱了,但乱也有乱的好处,遁地符的土遁之力不会被煞气完全压死。万一情况不对,你带着长风从地下走。不用管我。”

燕赤行攥着遁地符的手指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他本来想贫两句嘴,说“公子您这叫什么话,小人哪能丢下您自己跑”,但话到嘴边觉得太假了,他自己都不信。他看了一眼李长风,心里盘算着真到了那一步,是先拽长风还是先拽公子。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先拽长风,公子那本事用不着他拽。这么一想,他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石子腾率先踏入前方那片布满空间陷阱的古战场。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但每一步落下,都精准无比地踩在了空间阵纹的薄弱节点上。那些足以让寻常化龙秘境高手饮恨当场的空间乱流,在接触到石子腾体表散发出的混沌光晕时,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混沌气是万气之祖,空间之力也是从混沌中分出来的,碰到了老祖宗,那些狂躁的空间乱流便像是被安抚了的野马,虽然还在跑,但已经不会踢人了。

燕赤行和李长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子腾留下的脚印,亦步亦趋地向前行进。燕赤行走在中间,眼睛死死盯着石子腾的脚后跟,石子腾迈左脚他就迈左脚,石子腾迈右脚他就迈右脚,走得满头大汗。李长风走在最后面,一边踩着脚印一边留意着两侧的动静,他的木灵风体虽然被压缩了感知范围,但近距离的感应反而更加敏锐了,三丈之内如果有东西靠近,他能比石子腾更早发现。

大约前行了半个时辰。

前方原本昏暗的黑雾中,突然亮起了一团柔和而圣洁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但在周围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墨汁里点了一盏灯。伴随着这股光芒出现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脆诵经声,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具体在念什么,但音调宁心静气,与周围那充满怨念与死寂的圣崖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摇池的人?”燕赤行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芒向前张望。他个子矮,踮了踮脚也没看太远,只隐约看到一片白乎乎的影子。

“过去看看。”石子腾神色平静,带着两人绕过最后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足有方圆数百丈的天然盆地,四周的岩壁向内倾斜,像是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地上。盆地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白色的细沙,那沙子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盆地的中央,静静地立着一块高达数十丈的漆黑石碑,正是圣崖标志性的断崖碑。石碑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比方才路上看到的剑痕更加古老,更加凌乱,有些地方的刻痕深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石碑的顶部是断的,断口斜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削掉了一截。

而在断崖碑的下方,此刻正盘膝坐着五六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一袭洁白如雪长裙、面覆轻纱的年轻女子。她盘坐在一块青色的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膝前结成一个奇异的印诀,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圣洁光晕。那光晕薄而均匀,像是一层被风吹得微微鼓胀的肥皂泡,将周围的黑色怨气挡在外面。光晕每被怨气冲击一次,就会向内收缩一点,然后她又会从体内补出一缕新的白光,将光晕重新撑开。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平放着一面晶莹剔透的古镜,镜面朝上,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那面古镜是摇池圣地的一件秘宝,名叫“清心镜”,能够净化邪祟、稳固心神,此刻镜面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灰,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铜镜生了锈。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四位摇池的年轻女弟子以及两位护道的老妪。四个女弟子看上去年纪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比李长风还小几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她们背靠背坐着,各自催动着一件护身法器,法器发出的光芒连在一起,勉强在怨气的包围中撑出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两个护道老妪分坐在左右两侧,一左一右地护着中间的人。

而在盆地的另一侧,则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姜家探子的尸体。那些尸体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贴身的里衣,显然身上的储物袋和法宝在死后被人搜刮过。尸体旁边散落着几柄断裂的兵器,断口处还残留着黑色的怨气,正在缓缓消散。从尸体的位置和姿势来看,他们死前正在朝盆地方向逃,但没跑到地方就被追上了。

“圣女殿下,这里的怨气太重了!大成圣体的诅咒正在试图侵蚀我们的苦海,再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一名摇池的老妪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她的右手按在左肩上,手指缝里渗着黑色的血,显然在刚才的冲击中受了不轻的伤。这老妪名叫孙婆婆,是摇池圣地的老人了,修行了九百余年,化龙秘境第九变的修为,在圣地中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当,所以被派来给圣女护道。

“孙婆婆,你先把嘴闭上,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另一侧的老妪姓周,脾气比孙婆婆冲得多,此刻正瞪着一双三角眼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手里攥着一柄短剑,剑身上已经崩了三个口子,“有说话的力气不如多催动两下法器,你那边的光都快灭了。”

孙婆婆没力气跟她吵,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清心镜里灌注神力。

被称作“圣女”的白衣女子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她的眉眼极其精致,黛眉弯弯,睫毛浓密而长,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睛。即便在圣崖这种阴森可怖的地方,她身上依然带着一种干干净净的书卷气,像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姐,而不是在绝地里跟怨灵对峙的修士。

她秀眉微蹙,目光在清心镜上扫了一眼,轻声叹息道:“圣崖本就是东荒第一绝地,若非为了探寻传闻中的‘无始经’线索,摇池也不会冒险派人深入此地。大家稳住心神,用秘宝护住心脉,千万不要被这里的怨念迷失了神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这份沉静让身后那几个已经开始发抖的年轻女弟子稍微安定了些,最矮的那个小姑娘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玉铃铛攥得更紧了些。

“无始经?”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突兀、带着淡淡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盆地中响起。“摇池圣地一向自诩清修避世,怎么对这种沾染了不详与死亡的古经,也这么感兴趣了?”

听到这个声音,盆地中的摇池众人瞬间脸色剧变!

“谁?!”那两位摇池护道老妪反应极快,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左一右地挡在白衣圣女身前。孙婆婆连嘴角的血都顾不上擦,左手掐诀,右手从袖中抖出一柄拂尘,三千银丝根根竖立,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白猫。周婆婆更干脆,短剑往前一递,剑尖上已经凝出了一点寒芒,三角眼在黑暗中四处扫射。

“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好汉!给老身滚出来!”周婆婆厉声娇喝道,嗓门又尖又利,在盆地中撞来撞去,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黑雾翻滚。三道身影从容不迫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名黑衣青年,身材修长挺拔,一头黑发随意披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隐隐闪烁着黑金双色光芒的重瞳。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和一个神色坚毅的少年。中年人的脸上挂着一副“我也不想来但不得不来”的苦相,少年的脸上则是一种“虽然怕但我不后退”的紧绷。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原本神情淡定的摇池白衣圣女,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错愕。她结印的手指微微一僵,指尖的光晕晃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稳住。面纱下面,她的嘴唇极轻地抿了一下,像是在把涌上来的某种情绪压回去。

“你……你是……盘古?!石子腾?!”

孙婆婆的反应比圣女大得多。她手里的拂尘猛地往前一递,银丝炸得更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像是看到家里的看门狗突然开口说了人话:“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坠仙谷吗?你不是跟紫府和道一打吗?怎么打到圣崖来了?!”

“孙婆婆。”圣女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孙婆婆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嘴唇闭紧,但手里的拂尘没有收。

石子腾在盆地边缘停下脚步,天荒画戟的尾端拄在地上,重心微微斜倚在戟杆上,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他的目光在摇池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从两个老妪紧张到快要绷断的架势,到四个年轻女弟子吓得发白的脸色,最后落在那个白衣圣女身上,停了一瞬。

“摇池圣女。”他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我听说摇池的人进了圣崖,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你们坐在这碑底下,是在等人,还是在等死?”

他指了指圣女身前的清心镜,又指了指镜面上那层越积越厚的黑灰:“那面镜子撑不了太久了。怨气不是活物,它是圣崖的道则碎片在排斥一切外来者。你那镜子每净化一缕怨气,就会有新的怨气补上来,补的速度比净的快。再坐一个时辰,镜子里积的黑灰就会开始往你们身上渗,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圣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石子腾说的和她自己的判断几乎一模一样,她方才一直在算清心镜的极限,算出来的结果也是不到一个时辰。但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安静地看了石子腾一会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很多种神色,有警惕,有衡量,有一丝极淡的好奇,还有某种石子腾暂时读不懂的东西。

“石道友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看笑话的?”她最终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教养得很好的分寸感。没有叫“前辈”,也没有直呼其名,一个“石道友”把距离拉得不远不近,既没有示弱,也没有摆架子。

燕赤行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位圣女说话倒挺中听,比方才那个姓姜的强多了。”

石子腾没有回答圣女的问题,而是抬起天荒画戟,往盆地另一侧那几具姜家探子的尸体指了一下:“那些人是你们杀的?”

“不是。”圣女摇了摇头,语气坦然,“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怨灵追上了,跑到这里就倒下了。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他们话,人就没了。那怨灵在盆地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被这块碑挡住了,没有进来。”

石子腾的目光在断崖碑上停了一瞬。他的重瞳看到碑体表面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和方才地面上看到的帝阵纹路是同一套东西。这块碑本身就是帝阵的一个节点,虽然已经残破了大半,但残存的力量依然能挡住外围的怨灵。摇池的人误打误撞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那怨灵还在外面?”石子腾问。

圣女点了点头,目光往盆地东侧的黑暗深处偏了一下:“大概两百丈外。它没走,一直在那一片游荡。我们进来的时候它跟了我们一段,被碑挡住之后就停下了,但也没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石子腾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重瞳穿透了层层黑雾。在东侧大约两百丈的位置,一团极其浓稠的黑色煞气正在贴着地面缓缓蠕动,那煞气的浓度比周围的雾气高了不止一筹,里面隐隐约约裹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五官看不清,只能看到那轮廓的身形极高极瘦,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肩膀极宽,像是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它的表面时不时闪过一道暗紫色的光,那光和帝阵的暗金色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不祥。

在石子腾观察怨灵的同时,李长风也在观察摇池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最小的女弟子身上。那姑娘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大眼睛,此刻正抱着一只玉铃铛缩在师姐身后,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感觉到了李长风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回了师姐的后背。

李长风也赶紧把目光挪开了,耳根有点发热。

“石道友。”圣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她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决定,“清心镜确实撑不了太久。我摇池这次进来的人不多,能走到这里的就我们七个。外面那个怨灵我们对付不了,但石道友方才在外面斩阴兵的手段,我隔着黑雾也看到了一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我不求石道友护我们出去。我只需要石道友做一件事。”

“说。”

“把那个怨灵引开,给我们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内,我们撤出这片盆地。之后石道友想做什么,摇池都不会干涉。如果石道友日后路过摇池圣地,摇池会备一份谢礼。”

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得让石子腾微微意外。她没有哭哭啼啼地求救,没有拿摇池圣地的名头压人,也没有把“救命之恩”这种话挂在嘴上。她开出了一个条件,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易。

石子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燕赤行看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家公子露出这种笑,说明他觉得有意思。

“谢礼就不用了。”石子腾把天荒画戟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转身朝着东侧的黑暗走去,“一盏茶。你们自己算好时间。超了的话,我不负责回来捡人。”

他走出几步,忽然偏了偏头,扔下一句话:“对了。你们要找无始经,方向错了。无始经不在碑底下。碑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无始经麻烦一万倍。”

圣女的瞳孔微微一缩。

石子腾没有再多解释,他的身影已经被黑雾吞没了。脚步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远去,沉稳而从容,像是走进自家后院去摘一颗熟透了的果子。

燕赤行站在原地,看了看摇池那七个人,又看了看石子腾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最后对李长风小声嘀咕了一句:“长风,你说公子是去杀怨灵的,还是去跟怨灵聊天的?我怎么觉得他刚才那语气,像是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李长风摇了摇头,他也说不好。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比方才更稳了,因为恩公走之前没有让他跑。没让跑,就是让他待着。待着,就是相信他能待住。

孙婆婆等石子腾走远了,才把拂尘收回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这煞星……比传闻里还吓人。往那一站,老身这把老骨头都快冻住了。”

周婆婆瞪了她一眼:“瞧你那点出息。”但她自己攥着短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白衣圣女没有理会两个老妪的斗嘴。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石子腾消失的方向,面纱下面,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碑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无始经麻烦一万倍。”

她的眼神变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