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地脉通道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阿土背着凌清墨,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中艰难前行。手中“地枢令”散发的乳白色微光,是这绝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前方数尺之地。四壁是温润的岩石,触手冰凉,却隐隐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微弱而平稳的地脉之气。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泥土和矿物特有的气息,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传来地下水滴落的“滴答”声,更显幽深寂静。
阿土走得很慢。背后的伤势虽然被地脉之气暂时压制,但黄老那一爪蕴含的阴毒灵力极为难缠,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和气血,需要他分出一部分心神和灵力持续驱散、炼化。每走一段,他都需要停下来调息片刻。凌清墨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地心灵浆的药效和“息壤净台”的庇护似乎起了作用,只是神魂受创,一时难以苏醒。
寂静中,只有阿土沉重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这绝对的安静,反而让人心头发慌。阿土不敢有丝毫大意,神念全力外放,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地枢子真灵印记中关于地脉通道的零星信息在他脑海中浮现:地脉通道并非一成不变,受地壳运动、灵气潮汐甚至强大外力影响,可能会产生偏移、塌陷,或者孕育出一些依赖地脉灵气生存的奇异生物,其中不乏危险之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通道似乎开阔了一些。阿土停下脚步,凝神感知。空气中除了地脉之气,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这腥气不同于“血浮屠”的邪恶血腥,更像某种野兽巢穴的味道。
他心中一凛,将凌清墨轻轻放下,靠坐在岩壁旁,自己则手持“地枢令”,灵力暗运,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出现了一个比之前腔穴略大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洼,水色浑浊,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似乎是一处地脉灵气渗出形成的小型灵眼。而在水洼旁边,赫然散落着几具白骨!
白骨并非人形,看骨骼形状,像是某种大型蜥蜴或穿山甲之类的生物,骨骼粗壮,爪牙锋利。但此刻,这些骨骼大多残缺不全,仿佛被什么巨力撕碎,骨头上还残留着深深的啃咬痕迹和腐蚀的孔洞。洞窟岩壁上,也有不少凌乱的抓痕和撞击的痕迹,显然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搏斗。
阿土走近仔细观察。白骨死亡时间似乎不短,血肉早已腐烂殆尽,但骨骼上残留的淡淡妖气还未完全散去,显示这些生物生前至少是入了品阶的妖兽。而从骨骼断裂处的痕迹和残留的气息判断,杀死它们的,并非利刃或法术,更像是被某种体型更大、力量更强、且带有腐蚀性或剧毒的生物,活生生撕碎、吞噬了。
“地脉蜥?还是岩甲兽?”阿土根据骨骼特征和地脉环境猜测。这两种都是常见的地底妖兽,喜食地脉灵气和矿物,通常性情不算暴烈,但领地意识很强。能将数只成年地脉蜥或岩甲兽如此残忍地杀死,这洞窟中恐怕隐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洞窟四周,最后落在水洼对面,一个被几块巨石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那若有若无的腥气,正是从那个洞口飘散出来的。
阿土屏住呼吸,将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洞口。洞口很深,神念延伸进去数丈,便感到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盘踞其中,似乎在沉睡,但气息之强,远超那些白骨生前,至少相当于人类修士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接近筑基!
不能惊动它!
阿土立刻收回神念,心中警铃大作。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只全盛时期的炼气后期妖兽都勉强,更何况是可能接近筑基、且手段凶残未知的怪物。必须悄悄绕过这个洞窟。
他退回凌清墨身边,思考对策。原路返回不可能,上方入口已塌,黄老和“血浮屠”更是绝路。只能向前。但这个洞窟是必经之路,那个危险的洞口正对着通道另一端的出口。
硬闯风险太大。阿土目光落在洞窟中央那个小小的灵眼水洼上。地脉灵气……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他回忆地枢子真灵印记中关于地脉灵气引导和简单阵法布置的知识。虽然只是皮毛,但此刻或许能派上用场。他需要布置一个简单的、能暂时扰乱或吸引那洞中怪物注意力的东西,为自己通过洞窟争取时间。
阿土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下品灵石——这是他仅剩的存货了。又捡起地上几块带有微弱灵气的碎石。他蹑手蹑脚地回到洞窟边缘,避开那个危险洞口的方向,以灵石和碎石为基,按照记忆中一个粗浅的“聚灵扰气阵”的阵图,小心翼翼地布置起来。
这个阵法极其简陋,效果也有限,只能短暂地聚集并扰动一小片区域的地脉灵气,制造出类似“有异物闯入”或“灵气爆发”的假象。但对于依靠地脉灵气感知环境的妖兽来说,或许能起到一点作用。
布置完毕,阿土退回通道,背起凌清墨,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他屈指一弹,一道微弱的土行灵力射向阵法核心的一块灵石。
“嗡……”
阵法被激活,洞窟中央,灵眼水洼附近的灵气忽然紊乱起来,一股比平时浓郁数倍的地脉灵气波动扩散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
“嘶——!”
一声尖锐刺耳、充满暴怒的嘶鸣,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中猛然传出!紧接着,一股腥风扑面,一道巨大的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洞口中窜出!
借着“地枢令”的微光,阿土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牛犊的巨蜥!通体覆盖着暗沉如铁的鳞甲,鳞甲缝隙中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头颅狰狞,口中布满匕首般的利齿,猩红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暴戾的光芒。最奇特的是,它的脊背上,生长着几根粗短的、如同石笋般的骨刺,骨刺顶端隐隐有土黄色的灵光流转,显然能操控土石之力。
“铁脊腐毒蜥!”阿土心中一沉。这是一种颇为难缠的地底妖兽,不仅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能操控土石,更麻烦的是它鳞甲分泌的黑色毒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和神经毒性,等仙法器沾上都要受损,修士一旦中毒,极为麻烦。
此刻,这铁脊腐毒蜥显然被阵法扰动的灵气惊动,以为有入侵者或猎物在灵眼附近,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灵气紊乱的中心,粗壮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就是现在!
阿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将“厚土载物”功法运转到极致,身形仿佛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最低,背着凌清墨,紧贴着洞窟边缘的阴影,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朝着洞窟另一端的出口掠去!
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如同狸猫,脚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全部心神都用来收敛气息和观察那铁脊腐毒蜥的动静。
十丈……五丈……三丈……
出口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阿土即将踏出洞窟的刹那,那铁脊腐毒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猩红的双眼瞬间锁定了阿土模糊的身影!
“嘶——!”
被戏弄的暴怒让它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粗壮的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腥风,朝着阿土猛扑过来!速度之快,远超阿土的预料!
同时,它脊背上的骨刺黄光一闪,阿土前方的地面猛然隆起数根尖锐的石刺,封堵去路!
前后夹击!
阿土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反而冷静到了极致。前冲之势不减,手中“地枢令”光华暴涨,一道凝实的土黄色光盾瞬间在身前凝聚,狠狠撞向前方隆起的石刺!
“轰!咔嚓!”
光盾与石刺猛烈碰撞,石刺崩碎,光盾也剧烈波动,裂痕密布。阿土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强行向侧方横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铁脊腐毒蜥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扑击!
腥风擦身而过,阿土甚至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腐臭毒液味道。他毫不停留,脚下步伐连变,如同游鱼般从石刺的缝隙和腐毒蜥扑击的余波中穿过,终于冲出了洞窟,重新没入狭窄的通道之中!
“吼——!”
铁脊腐毒蜥扑了个空,更加暴怒,转身就要追入通道。但通道狭窄,它庞大的身躯挤进来颇为费力,速度大减。
阿土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沿着通道向前狂奔。身后传来腐毒蜥愤怒的撞击和嘶鸣声,以及岩石被腐蚀的“嗤嗤”声,但声音渐渐远去,那怪物似乎没有死追到底。
又狂奔了一炷香时间,直到身后彻底没了动静,阿土才敢停下来,靠坐在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湿透衣背。
好险!若非那简陋阵法吸引了片刻注意,若非自己当机立断,反应够快,刚才恐怕就交代在那里了。
他检查了一下凌清墨,还好,没有受到波及。自己背后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又有些崩裂,火辣辣地疼,阴毒之气似乎又活跃了一些。
必须尽快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否则伤势恶化,在这危机四伏的地脉通道中,将是致命的。
阿土稍作调息,辨认了一下方向。“地枢令”传来的牵引感依旧指向通道深处。他咬咬牙,背起凌清墨,继续前行。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神念全力探查前方。地脉通道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中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但阿土知道,他没有退路。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通道似乎逐渐向上倾斜,空气中那股沉闷的土腥气淡了一些,反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新的水汽?
阿土精神一振。有水流,往往意味着可能接近地表,或者有地下河、暗湖,甚至可能是出口!
他加快脚步,朝着水汽传来的方向走去。
通道越来越开阔,水汽也越来越明显。终于,在转过一个巨大的钟乳石柱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阿土面前。
溶洞顶端垂下无数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有些甚至连接地面形成了石柱。洞内并非一片漆黑,许多钟乳石和岩壁上,生长着一种散发着柔和蓝白色光芒的苔藓,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梦幻的星空。而在溶洞中央,赫然有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地下湖泊!湖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洞顶的“星光”,美得令人窒息。
更让阿土惊喜的是,这溶洞中的灵气,远比通道中浓郁得多,而且更加清新、活跃,带着水行的润泽之意。对于受伤的他,尤其是修炼《水云诀》、神魂受创的凌清墨来说,此地无疑是绝佳的疗伤之所!
然而,阿土并未被这美景迷惑。他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溶洞。如此灵气充沛、环境优美之地,不可能没有主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湖泊中央。
那里,有一小片露出水面的礁石。礁石之上,静静地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不过尺许高,通体晶莹如玉,生有三片狭长的叶子,叶子呈淡蓝色,脉络清晰,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而在三片叶子中央,托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同样晶莹剔透的蓝色花苞。
花苞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在呼吸,每一次颤动,都引动周围浓郁的水行灵气随之荡漾。
“这是……”阿土瞳孔微缩,脑海中迅速闪过地枢子真灵印记中关于天材地宝的零星记载,“水玉灵莲?!”
一种只生长于纯净水脉与地脉交汇之处的罕见灵植,蕴含精纯的水、土双属性灵气,有滋养神魂、修复本源、净化毒素的奇效,对于凌清墨目前的状态,堪称对症良药!
但几乎同时,阿土也感觉到,在那湖泊深处,有一股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正缓缓苏醒。
那气息冰冷、深邃、带着水行的绵长与浩瀚,牢牢锁定了湖泊中央那株“水玉灵莲”,也锁定了刚刚闯入溶洞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