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点了点头。“白市长确实变了很多。从不敢干到主动干,市政府的工作有了明显的起色。”
严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省里对你在京西的工作也不是没关心。省委组织部和长合省委组织部一直保持着每月对你的关注,年前,听说长合省上报的对你的评价是:肯干实事,有能力,精力充沛。”
听到“精力充沛”这四个字的评价,陈青笑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是什么。
但他没有给严巡解释。
严巡语气并没有起伏,似乎对这个评价还比较满意。
“陈青啊,之前在京西做的已经够多了。京西需要的经济上的增长。你下一步的重心,要转到发展上。”
“严省长,我明白。安置房招标、长合钢铁设备更新、优化营商环境,这几件事我已经在推了。”
“好。”严巡放下茶杯,“这才配得上你陈青的名头。”
“我哪儿有什么名头。如果真的有,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的!”
“你这就谦虚了。”严巡摇摇头,“当初省委党校的文教授就连你去了京西市交流,他一个退休教授都又找了省领导,还是希望你去省委党校。”
“这个,我恐怕要辜负文教授的期望了。”
严巡笑了笑,“这一点,我也想过。要不要提前给你安排一下。但你现在的职称要去党校,最多负责一个院系,或者回来之后再去读个在职博士?”
陈青摇摇头,“严省长,党校我真的不适合去。不管是行政还是教学,我觉得偶尔去讲讲课或许还可以,要真的去教学,我是真怕误导了学生。”
“为什么?”严巡有些不解。
陈青去长合省京西市交流,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省里确实不知道该把陈青安置到什么位置更合适。
去交流需要三年,或许这三年的变化之后,省里会有更合适的位置。
但严巡很清楚,陈青大概率在省里是很难有合适的位置。
原因很简单,太能折腾。
就算去京西市做一个交流干部,半年时间也搞出了不少的事。
要说长合省的领导,估计也有些后悔当初同意的交流干部名单选了陈青。
陈青没有具体的解释为什么,他说道:“我在京西的交流期是三年,现在已经才过了半年多。剩下的两年多,我计划是为京西的长远发展打基础。干部队伍、制度体系、产业布局,这三件事做下来,三年够不够我都不知道。”
“难道你还打算留在长合省里?”
“那倒是没想过。只是到时候会不会改变想法,我现在还真的不知道。”
正说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穿着深色的毛衣。
“爸,我听说陈书记来了?”
“听说?”严巡白了自己儿子一眼,“这不就在你面前的吗!”
严骏尴尬的笑了笑,“这不是给您一个面子吗!”
“严骏,你什么时候和你爸这么和谐了?”陈青有些意外地看向这对父子。
在他印象中,这对父子之间几乎很少直接交流。
可这一次回来,怎么感觉这父子之间的感情深了不少。
难道是因为严骏对自己父亲多了一些理解?
还是因为严骏离职去了苏阳大学当老师,父子之间的接触时间多了,自然而然地改变了。
他不禁想到早上女儿那句对早餐的评价。
严骏对陈青的问题也没回避,回答得很自然,“之前对父亲有一些怨恨,自从在林州跟随您之后,我也才明白过来,是自己不懂事。”
陈青心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受。
“在大学教书还习惯吗?”
“还好,主要是有时间搞城市规划研究,这和我自己性格比较适合。”
陈青点点头,严骏有一些他父亲严巡当年年轻时候的个性,在官场上确实不太适合。
当然,如果他不离职,未来要做到市长也是有可能的。
但要再进一步的话,有些困难了。
三人重新坐下。
严骏从书房的桌子上拿出一本书,是一本关于城市治理的学术着作。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话说:“陈书记,我最近在研究城市发展中的决策机制。您觉得,一个城市的发展,是靠一个人的决策,还是靠一个系统的运转?”
陈青看着他,笑了笑。“严老师,你这是给我出考题。”
“陈书记,您在我父亲面前可不要藏私。我是真的想向您请教。”
严巡也摆摆手,“陈青,愿意说就说,不要顾忌我。”
陈青微微颔首,想了想,说:“从辩证的角度来看,一个城市的发展,靠一个人,走不远;靠一个系统,走不偏。”
“我在京西这半年多,最深的一个体会是——城市治理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一群人的协奏曲。市委书记再能干,也撑不起一个市。关键是要把干部队伍的积极性调动起来,把制度体系建立起来,把老百姓的信任建立起来。”
严骏眼睛亮了一下。“陈书记,您这个观点,跟我研究的结论是一致的。我在论文里提出,城市治理的核心不是‘谁决策’,而是‘怎么决策’。决策的科学性、透明性、参与性,决定了城市发展的可持续性。”
陈青点了点头。“严骏,你说得很对。”
陈青这话刚说完,严骏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还是倾向于另一种不被认可的机制,那就是一个城市领导者的决策是这个城市发展,或者说在他任期内的发展关键。”
严巡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对这一句话,陈青还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但下意识地他还是认为这个论点是有瑕疵的,或者说是不完美的。
严骏合上书,看着陈青。“陈书记,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您这么多年的城市管理经验,想没想过,是因为你才有的变化。”
陈青看了一眼严巡,谨慎地回应道:“严骏,这是一个带有一定政治论调的课题。你确定你认为的机制是正确的?”
严骏微一迟疑,摇摇头,“我的课题是另一个方向,但脑子里却不妨碍我从另一个角度来证实。”
陈青知道严骏的意思是——他从另一个角度来论证观点。
而他有这样的论证观点的来源就是因为他在林州跟随自己的一段经历,或许还有他调去金淇县听闻的一些自己曾经的工作经历。
陈青很严肃地说道:“严骏,每个城市的情况不一样,这个城市的经验不一定适合其他地方。但有一条是共通的——城市治理不能靠人治,要靠法治。这个‘法’,不只是法律,还包括制度、程序、规矩。”
严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严巡这时候开口了。“骏儿,你研究那些理论,不如多去基层看看。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
严骏笑了。“爸,您这是批评我书呆子气。我也是从实践中走过来的。”
“不是批评。是让你多跟陈青这样的干部学学。他做的事,比你写的论文实在。”
“我当然知道。”严骏语气带着恭敬,“要不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请教陈书记了。”
陈青有些尴尬,“严骏,守着你爸这样的好榜样,你这是让我在你爸面前丢脸。”
三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