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娜站在观测室的穹顶下方，水晶球悬浮在她面前一臂远的地方。球体内部的光把晶角湾的全景收在中央——码头、防波堤、沿海的石质建筑群，以及那条从城门向大教堂方向延伸的石砌大路。
大路在视域中是一条灰白色的弧线。弧线中段偏北，一个暗点正在移动。
维尔娜看了一会儿，左手从球体侧面抬起来，指尖在银质底座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是指甲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走廊里的脚步声来得比平时快。莎玛在门框内侧站定的时候，呼吸还带着一段小跑的急促。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落在维尔娜脸上——停了一拍，又转到水晶球上。
瞳孔缩了一下。
“主母，快调集人手杀了他。这可是我们的地——”
弯刀从莎玛后背刺入的时候，维尔娜的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刀尖从胸口前方探出来，位置偏了半指——她本来瞄准的是心脏正中，但莎玛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莎玛的双手朝地面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她什么都没抓到。膝盖磕在石砖上的声音比刀刺入时更响。
维尔娜收刀。刀身上的红色液体沿着刃口向刀尖滑落，滴在莎玛摊开的掌心里。她看着那滴血在掌纹里散开，看了一瞬。然后她把视线移开，转向水晶球。
暗点还在走。
“不用担心这边的事情。你该去见你的蛛后了。”
哈契特从门外侧闪进来的时候，斗篷边缘擦过门框。他站姿比平时低，目光在莎玛的躯体上扫了一圈，然后定在维尔娜身上。
“主母，蛛后的祭司已经都解决掉了。”
“都？”
“三个在房间里，两个在走廊尽头。还有一个在祷告室，她反抗了一下。”
维尔娜没有问“怎么反抗的”。哈契特也没有说。侍卫从走廊两侧涌入，把莎玛的尸体从地面上抬起来。一个侍卫蹲下去用粗布擦拭地面，动作很快，但布面划过石砖的时候发出一种很涩的声音，像是有沙粒卡在砖缝里。
维尔娜皱了皱眉。
“换块布。”
侍卫愣了一下，从腰间抽出另一块布。维尔娜没再看他，目光已经回到了水晶球上。走廊里的血腥味开始扩散，她闻到了。哈契特站在角落里没有动，尾巴垂在脚跟后方，像一条多余的皮带。
龙人在大约半小时后走进大教堂正门。
侍卫没有阻拦，只是在它经过时侧身让出通道。它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维尔娜在穹顶下方看着它从石柱之间走来，数了数它的步数——从正门到穹顶下方，它走了八十七步。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 数 。
龙人在石台前停住。它看了一眼斗篷边缘的白色蜘蛛图案，嗅了嗅空气。
“血腥味。”它说。
“刚处理了点事。”
“你处理事情的方式一直很安静。”
维尔娜没有接这句话。龙人走到她身侧，与她并列站在穹顶下方。悬脊城的轮廓从他们脚下展开——暗色蛛丝网覆盖在石质外墙上的纹理、中央广场边缘新建的尖塔、塔尖上罗丝徽记的变体。街上的行人不多，大部分是卓尔精灵。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维尔娜先开口：“萨卡维，外面的事，你说不上话了。”
龙人没有动。
“莫拉克斯在熔炉高原收拢了数千魔化牛头人。卡拉瓦在腐沼大陆建了新的领地。”她停了一下，像是给龙人留出反应的时间。龙人没有反应。
“你的沐河平原，”她的声音继续落下来，比之前慢了一些，“充斥着吉斯克找来的、来历不明的豺狼人。”
龙人还是没有动。
维尔娜的指尖在石台边缘刮了一下。石面上有一小块凸起，她的指甲盖从上面划过去，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就连克劳苏娜，”她说，尾音压低了，“也成了战神教会的神眷者。”
龙人的尾巴从地面抬起来的高度比正常多了一些，然后落回去。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维尔娜看见了。
“这里已经没有人对你忠诚了。”
龙人的视线没有从下方的城市收回。它开口的时候声音从胸腔空腔里推出来，带着喉部共振的轻微质感：“还有你占据着悬脊城，并把它连同下面的水道改成了卓尔的城市，对吗？”
维尔娜偏过头看了它一眼。她没有立刻回答。石台下面的城市里，某个地方传来一声钟响——码头的报时钟，晚钟，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
“在这里，你已经没什么可拥有的了。”她说，“还有什么想说的？”
“当年把我在第634层深渊的消息告诉光明教会，你得到了什么？”
维尔娜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一个没笑完的表情。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滑了半寸，又滑回来。
“你猜。”
“我猜不出来才问你。”
“那就别问。”
龙人的尾巴在石面上扫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它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穹顶下面的风都换了一个方向，维尔娜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传奇门槛。就一步。我花了一百年。”
“然后呢？”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它，竖瞳里映着穹顶的光，“然后你回来了。”
龙人没有接这句话。它的尾巴在地上落了一下，然后收回。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暗影女王塔拉薇呢？”
维尔娜脸上的表情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出现了变化。她的肩胛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整个反应不到两秒。但她的声音重新出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半度：“那位神明可没人愿意招惹。直呼其名是要被注意到的。”
“她不是一直都在注意着这边吗？”龙人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维尔娜的竖瞳从穹顶下方收回来，落在龙人构造体的侧脸上。她看了它很久。石台下面的城市里，某个侍卫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削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
“在我流亡的时候。”
龙人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抬了一下：“看来我知道的还是很多的嘛。”
维尔娜的声音从平稳转为锐利，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这里已经不是你走之前那样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大家知道你手里没东西了之前，离这里远一点。”
“我会的。”龙人说，“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帮我办件事。塔尔艾尔正在被耶诺古的爪牙肆虐，那里析出了土元素核心。我需要你帮我抢过来。”
维尔娜的竖瞳收窄了一线。她露出一丝冷笑——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但眼睛没有动。
“你能给我什么？”
“橡树山脉南面有一条幽暗地域通道，出口在峭壁内侧，不在地表任何势力的眼皮底下。我的人已经在那里勘测过了。你可以在那里建一座城。”它顿了一下，“恶魔我来收拾。”
维尔娜的声音从审慎转为戏谑：“这么说，是打算让我让出悬脊城了？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好条件。”
“悬脊城位置太重要，没人会让你一直占着这块地方。这里我记得应该是艾奎隆在驻守，他去哪了？”
维尔娜感觉自己再次掌握了主动，尾音微微上扬：“他带着舰队去抢地盘了。拿着你的钱组建的舰队，给自己抢的哦。”
龙人没有接这个话茬：“不答应的话，你以前做的事情，得拿出来说一说了。毕竟我不庇护没用的人。”
维尔娜的表情从戏谑转为僵硬。她的后颈浮起一层极薄的冷汗。罗丝的神罚清算她必死。萨卡维掌握的不是从 来证据，而是一份保障。她的声音重新出来时，尾音收得很短：“我要一个不输悬脊城的城市。你打算怎么去抢土元素核心？”
“那要看你了。这具傀儡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我的身体已经被人摧毁了。”
维尔娜手里握紧了弯刀的刀柄。金属柄部在掌心中转动了半指，指节和刀柄之间形成了更紧的贴合。竖瞳锁在龙人的瞳孔上，试图从那双暗金色的眼眶里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
找不到。
龙人的姿态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任何可供判断的裂缝。维尔娜的心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冷意，从锁骨往下渗。杀，赌它手里还有什么没翻出来的东西；不杀，丢面子但保活路；撕破脸，日后永无宁日。
这三个念头之间没有停顿。她没有立刻挥刀。
“不要白费力气了。”龙人说，“就算在这里杀了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呢？让我来猜一猜下一任大公是谁，是莫拉克斯还是维克斯呢？他们恐怕都不会允许卓尔精灵占着悬脊城这么重要的地方。”
维尔娜的指节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线。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停了半拍，才从齿缝中挤出来：“维克斯已经死了。我的手下刚确认的。”
龙人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那可要恭喜艾奎隆了。这样一来，他在争下一任大公的时候，就容易多了。毕竟他可是很受守序善良的人欢迎的。”
维尔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刀柄恢复到原位时，她的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下，指尖朝向龙人的方向。声音恢复了维持了一整场对话的平稳，但尾音带了一丝收束后的松弛：“跪下，吻我的手指。”
龙人的竖瞳偏了一下，落在维尔娜伸出的左手上。它的前肢从站姿中降下来，前爪撑在石台上，头部低至维尔娜指尖的高度。
维尔娜的指尖触到傀儡吻部表面的一瞬，触感冷硬，带着龙鳞余威的涩感。她的指腹在吻部表面停了一拍。那里没有脉搏，没有温度。
但她的指尖在发麻。
维尔娜的手指在接触时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她收回手，把指尖在斗篷边缘擦了擦。动作很轻，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龙人重新直起身，站回与她并列的位置。两人都没有开口。穹顶下方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石砖缝隙间残留的血腥味已经被通风系统稀释了大半，只剩下极淡的底味。
——那个报时钟又响了一声。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
维尔娜忽然想起莎玛掌心里那滴散开的血。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她没有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