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卷着满山枯叶,飞沙走石间,一骑老马驮着孟通江直冲山口。杨怀玉随后赶到,两人面前横列铁甲兵士,刀枪如林,许藩身披黑甲,双目如炬,冷冷挡住去路。
“谁人擅闯军关?未奉令箭,不得通行。”
孟通江眸光一转,唇角浮起一丝狡黠,抬手摘下独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铮然作响。他拨马向前,笑问:“许将军,咱兄弟急令传军,有军情报报,不放我过,为何?”
许藩目光一凝,沉声如铁:“军法森严,令箭未到,天王老子也过不去。”
孟通江嘿然一笑:“没令箭我敢闯关?你在此稍等,我这便将它取来。”说罢抖缰催马,那匹癞皮麒麟本萎靡不振,忽然马身一震,耳朵猛地竖起,头颅一扬,尾巴高撅,随即“哧”地一声,一道浓稠唾沫直甩许藩脸上。
许藩一愣,只觉脸上一热,满是黏沫,怒不可遏,举袖便抹,不想动作稍迟,已露破绽。
说时迟,那时快。孟通江枪如游龙,猛然递出,枪尖破风直进,“噗”的一声,将许藩一枪挑落马下。血箭冲天,盔甲碎裂,堂堂边关大将,命绝当场。
杨怀玉大惊,纵马上前:“贤弟!你怎可下此毒手?”
孟通江冷眼一瞥,沉声回应:“此一关若不破,我等俱死于此。他不死,咱如何脱身?”
杨怀玉一言未发,紧咬牙关,一催马腹,翻身追上,两骑并行,马蹄如雷,冲破山口,转瞬间消失在黄尘漫天的官道尽头。
孟九环站于山腰之上,披甲执鞭,策马眺望,眼中带着几分期盼。二虎将离去已有半柱香功夫,仍未折返,身后军卒低声议论。
一人道:“公主,那二人莫非……早有逃心?”
孟九环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会。二人忠心耿耿,或因山道崎岖,耽搁片刻。”
然而时光流转,山林寂寂,鸟雀无声,依旧不见回音。孟九环眼神渐冷,心中一紧,转身厉声道:“追!”
三军翻山越岭,绕孤山一圈,终未寻见踪迹。公主面色阴沉如铁,冷声喝令:“此处无人,直追山口!”
身边亲兵低声劝阻:“公主,此番恐已难追及……”
“许藩把守山口,未得父王令箭,谁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战鼓再响,公主扬鞭亲率骑队,直奔山口。
山口处黄尘未散,血迹未干。孟九环勒住战马,眼光如刃,四处扫视,忽然低头一看,赫然发现道路一旁有一具尸体横陈。她心头一惊,飞身下马,俯身查看,竟是许藩!
“许将军!”
她一声低喊,手指微颤,翻过尸身,只见他面色青黑,胸口血洞穿甲,早已气绝多时。
孟九环跪地失声,泪水滚滚而下,手扶尸首,神情凄恻:“杨怀玉,我对你何其深情,你却绝我至此?你若受人胁迫,大可直言;你若有难处,我能共担。你不该欺我,更不该杀我将士!”
她缓缓起身,目光渐寒:“从今往后,咱们再无半分情义。”
她一挥手:“来人!”
“在!”
“抬许将军遗体回城!”
三军默然,军士神色肃穆,扶尸上马,列队而回。
黄昏时分,宫门肃穆,鼓声低鸣。孟九环身披战甲,面若寒霜,马不停蹄直入寝宫。
殿中,孟达王正襟对茶,见女儿泪流满面,忙道:“皇儿,为何痛哭?”
孟九环扑地跪倒,哽声道:“父王,孩儿识人不明。那杨怀玉弃我而逃,更杀我大将许藩!”
孟达闻言一震,失手打翻茶盏,脸色铁青:“果真如此?”
公主抹泪,将前事细细陈述。孟达长叹一声,怒中带悔:“我早觉那孟通江眼神鬼祟,不类忠良,偏你不听。如今盟约已毁,宋人未得为援,他一走,我国顿成孤舟!若西夏问罪,我等将何以应对?”
孟九环缓缓起身,目光决绝:“父王勿忧,错由我起,局亦由我破。请赐我三千兵马,待孩儿亲至前敌,与杨怀玉再作分说。他若肯听,我便带他归来,向宋、向西夏一一交代;他若执意不悔,那便举兵南下,联西夏、合鄯善,共破宋营!”
孟达迟疑片刻:“皇儿,你真能做得了这等大事?”
孟九环冷笑一声:“猫不急不上树,狗不急不咬人。他逼我至此,咱为何不能反击?”
话未说尽,她已转身出殿,回营披甲,双刀在侧,三千精骑披星戴月而出。旌旗如云,鼓声雷动。
孟九环策马立于军前,披风猎猎,长刀在握,双目凛冽如霜。
“杨怀玉,我孟九环此生未负你半分,如今你既无情,便休怪我无义!”
山路蜿蜒,暮色初收,苍松老柏投下森森阴影。两骑如飞,狂奔在盘山小道之中,风声在耳畔呜鸣,泥沙飞溅,尘土滚滚。正是孟通江与杨怀玉二人,急如火燎,一路疾驰。身后并无追兵,然两人皆心有余悸,直奔大宋行营。
入夜时分,二人抵至行营辕门。只见营帐灯火通明,旌旗猎猎,哨卒高声盘问。二虎将甩镫落马,未及休整,直奔中军大帐。
帐中将士正围桌议事,穆桂英与众将面带忧色,气氛凝重。忽听帐外传来急促脚步,门帘一掀,两人疾步而入。穆元帅抬目一看,竟是杨怀玉与孟通江归来,不由喜出望外。
“通江,怀玉!你们终于回来了!”穆桂英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迎接,面露欣慰之色,“通江,辛苦你一趟,竟将怀玉带回,实是大功一件。”
孟通江擦了把额上冷汗,坐在旁侧,喘息道:“元帅切莫捧我,这一遭若再来一次,我真得少活二十年。”
“怎讲?”
“吓的!”孟通江睁大眼睛,打趣道:“我的三魂七魄都飞了出去,飞了三天三夜才飞回来。”
众人一听,哄然大笑,帐中紧张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杨怀玉上前一揖,正色言道:“多谢诸位牵挂,怀玉已归,愿效死力,为国报仇。”
穆桂英面色一肃,道:“如今之敌非比寻常。那单云龙,乃鄯善太子,手握宝鞭,骁勇无匹。我军连番失利,折将损兵,若再不破敌,征西之策便危矣。怀玉,我将你召回,正是要你出马,与此人决一死战。”
杨怀玉拱手,语气坚决:“奶奶请放心,孙儿不杀单云龙,誓不为人!”
“汝方归营,体力未复,可先休整数日。”
“孙儿无碍。进营时,见营门已挂免战牌,心如刀割。此牌不除,咱宋军颜面扫地!请元帅即刻传令,准我出战!”
穆桂英沉吟片刻,见他志气高昂,不忍拂逆,遂点头道:“好。杨怀玉听令!”
“在!”
“赐将令一道,领三千兵马,出营讨敌,须当谨慎,不可轻敌!”
“遵命!”
杨怀玉抱拳,领命出帐,三步并作两步,奔往营外,披挂登马。
穆桂英随即高声传令:“诸将听令,列阵观敌,为怀玉助威!”
“得令!”众将齐声应道。
霎时间,大宋营中战鼓擂响,将旗猎猎,各军将士披甲出营,排列于山脚两侧,遥望前敌。
杨怀玉一身银盔银甲,战袍紧束,腰悬宝刀,面如寒霜。他跨坐乌骓烈马,神情肃穆,率三千兵士直抵盘山口。此地地势险要,山口狭窄如线,两侧峭壁高耸,风声呼啸,宛若咽喉之地。
他勒马环顾,目光如电,心中暗忖:“此地若不拔除,宋军必将进退受限。”
他将三尖两刃刀交于左手,右手扬鞭,朗声喝道:“鄯善守将可在?大宋兵将杨怀玉在此讨阵,速速传报!”
守口军士惊愕不已:“宋军不是挂免战牌了吗?今日为何反来骂阵?”
“来者是谁?”
“不识,莫非新援?”
“快,速报主帅!”蓝旗校尉答应一声,快步入山口而去。
须臾之间,只听“轰、轰、轰”三声炮响,回荡于山谷之间。紧接着山口尘烟大作,三千西夏兵卒如潮水般冲出,依雁翅阵式排开,刀枪林立,铁甲森森。正中央一杆黑底金字大旗猎猎作响,旗下跃出一匹红鬃战马,马上端坐一人,气势凛然。
杨怀玉凝神一望,眼中一凛:“此人我识得,正是丧门烈!他怎会代替单云龙守此要隘?”
那人策马前冲,仰首大笑:“姓杨的,咱又见面了!玉兰关前之辱,我至今难忘。当年你等破我宝刀,致我受罚,几遭斩首,幸得西夏王宽宥,方得以留命。今奉命接替单云龙,镇守此关,今日正好一雪前耻!拔刀罢,看你命硬几分!”
他喝声落地,猛挥狼牙棒,直扑杨怀玉面门。
杨怀玉不惊不惧,沉声冷哼:“无胆鼠辈,焉配与我一战?”
他拍马迎上,三尖两刃刀寒光乍现,“锵”地一声撞开来敌兵器。两人战于阵前,杀声震天。
营后穆桂英望见激斗,振臂高呼:“擂鼓助威!”
战鼓咚咚如雷滚,震彻山川,将士齐声呐喊。杨怀玉战意愈发高昂,身法灵动,刀势凌厉,斩风裂气,寒光如练。
他一边斗,一边冷静思索:“丧门烈粗勇无谋,不值久战。真敌应是单云龙,我岂能浪费气力于此人?”
心念既定,他忽然大喝一声,虚招连出,刀影翻飞,宛如风卷残云,急若暴雨穿林。忽地一声怒喝,马头一带,刀锋下压,猛剁马蹄。
丧门烈猝不及防,仓皇避让:“啊哟!”险些从马上跌落。
杨怀玉冷笑一声,刀未停、势更急,接连几招,杀得丧门烈连连败退,气喘如牛。
丧门烈战马甫过,杨怀玉眼中寒光骤闪,刀头一偏,身随马转,趁两骑错镫之机,猛地将刀一推,只听“啪”然一声,如雷霆炸响,刀锋已斩入丧门烈颈项。
“喀嚓”一声,人头滚落,血箭高喷,一代骁将,首级堕地!
杨怀玉翻身策马绕过尸体,刀锋划过马颈,顺势蹭净鲜血。刀未入鞘,人已提气上前,又欲再讨敌将。
就在此时,盘山口内忽有喊声如雷滚来:
“什么人敢斩我家元帅?!本太子单云龙马到!”
喊声震山,未几尘土大作,山口中再涌三千鄯善精骑,战马嘶鸣,铁甲生辉,左右排作“二龙出水”之阵。二面旗帜高悬左右,绣着“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八字;中间一杆杏黄大旗迎风烈烈,正中一斗大“单”字赫然在目。
旗脚之下,一骑朱鬃烈马昂然而出,马上端坐一将,三十许人年纪,花面横纹,威容赫赫。其人头戴太子金盔,身披黄金锁甲,手执三股托天叉,背负宝鞭,神态冷峻,气压全军。
杨怀玉眼光一凝,心中自语:“他便是单云龙无疑。”
太子纵马而来,挑眉质问:“你是何人?竟敢斩我丧门元帅!”
杨怀玉一勒马缰,沉声回道:“我乃大宋杨怀玉,外号玉面虎!”
单云龙一听,冷笑如雷:“原来是你!马踏南唐、困龙山救驾之人,果是你!”
他怒目而视,语带恨意:“你冒名顶姓,诛我太子那立荣,诱降我联军盟主孟达,逼我三国撕盟,今日敢来盘山口寻死?你若不死,我誓不退兵!”
话音未落,三股叉猛然挥出,直取杨怀玉头面。怀玉一缩马身,刀锋横掠而出,叮当交击,火星四溅,杀气顿起。
二人你来我往,马蹄翻飞,刀叉齐舞,转瞬已战至三十余合。山口之下,战鼓如雷,旌旗遮天。
杨怀玉越斗越惊:“此人叉法实属精绝,遮天蔽日,招招不露破绽,怪不得众将皆败于他手。”
他心思沉稳,刀势却越来越紧,掌中三尖两刃刀如龙盘虎踞,刀起如风,刀落如电。二人斗至四十余合,仍未分胜负。
忽于交马之际,杨怀玉脚尖一点马镫,腾身而起,于空中一记回身横斩,直剁太子头颅。单云龙一惊,急忙低头闪避,只听“锵”的一声,太子盔上的雉鸡翎被削去一根!
“雉翎本双,如今只剩其一。”单云龙心中暗怒,面上不显。
他一拨马缰,将三股叉交于左手,背后抽出定玄鞭,猛地高喝:“走!着!”
那鞭仿佛毒龙出洞,“哧”地破空袭来,直奔杨怀玉后脑。
杨怀玉心知此鞭威名,穆桂英早有嘱咐,早防其变。听得喊声,立时侧身而蹲,右脚出镫,身形低伏,藏于马腹之下,与坐骑并成一体。那鞭飞过,空击一处,只听破风之响,如雷贯耳。
天色愈沉,风声愈烈。
杨怀玉一跃回鞍,怒喝一声:“单云龙,纳命来!”
单云龙脸色变幻,眼珠一转,佯作惊慌,大声道:“姓杨的,你果然厉害!我非敌手,今日败阵去也!”说罢拨马就逃,三千鄯善兵随之而退。
杨怀玉见状大喝:“哪里走!”
他拍马紧追,心头却仍存戒心。只见单云龙直奔山口内而去,越岭穿岗,左拐右绕,入了幽深山道。
追至山口前,杨怀玉心念一动:“此处狭险莫测,宜进乎?不宜进乎?”
正迟疑间,山内又传单云龙喊声:“姓杨的!你可有胆量?待我歇息一夜,明日再取你首级!”
杨怀玉血气上涌,大声回应:“杀敌不待明朝!今日便要你命!”
他提刀催马,一骑冲入山道。山中小径崎岖,路转峰回,林木葱茏如盖,寒气袭人。单云龙在前,身影若隐若现;杨怀玉在后,眼中唯有敌将,心头满是战意。
岂料单云龙早有算计,穿山越涧,趁夜色掩护,将杨怀玉引入一处幽深山谷。四面漆黑如墨,鬼魅森然。
忽听前方喊声起:“关门!”
怀玉心头一惊,拨马回顾,便见西侧突现一座厚重石门,正要冲出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铁门关闭,大道断绝。
山谷之中,黑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杨怀玉纵马冲刺,无路可出,只觉四周壁立千仞,前后皆空。
他紧握刀柄,咬牙不语,心头只一句话:我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