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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杨府群英记 > 第708章 骨肉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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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丛之中忽然一阵窸窣,一只獐子踉跄奔出,方踏上官道,便力竭扑倒,四蹄抽动数下,再无声息。

王玉正行在前头,见此情形,勒马下鞍,趋前细看,只见那獐子肋下贯着一箭,羽翎犹在。他伸手将箭拔出,低头一看,箭杆之上刻着数个小字,刀刻斧凿,笔画锋利——“箭无虚发”。

王玉心中微微一惊,暗道:这射箭之人,好大的口气。

他随即挥手,命军兵将獐子抬起。众军士方欲动手,忽听林中一声断喝,清冷而凌厉,自密林深处直贯而出。

树林之中,蹄声骤起,一骑疾驰而出。

王玉抬眼望去,骤然一怔,竟似魂魄被人摄去,立在原地,半晌不动。

那马上之人,乃是一名少妇。年约二十出头,头戴双凤金盔,锁子连环甲在身,甲光映日,背后两根雉鸡翎随马势轻轻摇曳。她左挎雕翎弓,肋下箭囊微鼓,双手托着一口绣龙大刀,刀锋未动,已自生威。坐骑乃是一匹桃红骏马,步伐稳健。

再看那面容,肌理如雪,眉若新月,一双杏眼清亮如秋水,鼻梁端正,朱唇点血,英气与秀色并存,竟令人一时分不清她是女将,还是仙姿。

王玉素来贪色,见此景象,心神顿失,胸口一热,只觉血气上涌,暗道:我平生见过无数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此等容貌,便是深宫之中,也未必能寻得。

那少妇催马至前,勒住缰绳,翻身端坐,目光冷冷扫过抬獐的军兵,随即转向王玉,神色虽敛,语声却自持稳重。

少妇微微颔首,语气克制,道:“将军请了。”

王玉心中一荡,忙不迭还礼,连声道:“姑娘请了。”

少妇目光落在他手中箭矢之上,缓声说道:“此獐乃我射中,负箭而逃。既被你们拣得,我不与你计较,只请将那支雕翎箭还我。”

王玉听她言语柔中带刚,只觉骨头都酥了三分,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笑意渐浮。

王玉佯作惊讶,道:“原来这箭是姑娘之物?”

少妇眉目微敛,语声不疾不徐,道:“正是,还望将军赐还。”

王玉故意将箭向前一递,待少妇伸手欲接,他却忽然收回,嘴角挂着轻薄笑意。

王玉语带调笑,道:“姑娘莫急。在下还有几句话想请教。姑娘是何方人氏?声音这般动听,人更是……少见的好看。”

少妇面色一寒,柳眉微蹙,眼中怒意一闪而过。她本欲当即发作,却念及对方身披军职,又身在荒岭,不愿轻生事端,强自按下怒火。

少妇冷冷应道:“小妇人不过是本山之人。”

王玉见她并未立时翻脸,更是得寸进尺,催马上前半步。

王玉语气轻佻,道:“不知姑娘芳龄几何?可曾有了人家?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同去。保你锦衣玉食,富贵不尽。美人儿,这等良缘,错过便难再有。”

话音未落,少妇面色骤变,怒意再难遮掩。她挺直身形,目光如刀,直逼王玉。

少妇声色俱厉,道:“你满口胡言!既为朝廷军官,理当知礼守分,却在此荒言无状。你是何处来人?”

王玉心中暗笑,见四下皆是自家军士,更无顾忌,反而放肆起来。

王玉昂首自得,道:“小娘子既问,我便明言。我乃潼关副元帅金刀将郭金朋麾下副将王玉。此番奉命押解两名钦犯入京,五百军兵护送在侧。那囚车之中,关着的正是天波杨府的王兰英与家将杨开胜。待我等押至京城,圣恩一下,自是加官进爵。到那时,你若随我而去,高官骏马,岂不快哉?”

他一番话说得眉飞色舞,全然不觉失言。

少妇闻言,身形猛然一震,脸色瞬息之间由怒转寒,目光深处却陡然燃起一线锐利之光。

少妇低声自语,道:“原来押解的是杨家六奶奶……”

她抬眼望向王玉,神色已然全变。

少妇缓缓开口,语气冷若冰霜,道:“如此说来,今日倒是机缘巧合。”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自得胜钩上摘下那口绣龙大刀,刀身出鞘,寒光乍现。

少妇目光凌厉,断声喝道:“王玉,你这狗奴才,休在我面前逞舌!我且问你一句——你不是奉命押解囚车么?”

王玉一愣,下意识答道:“正是。”

少妇冷笑一声,道:“好。”

她将目光移向那支雕翎箭,语气忽转平静。

少妇说道:“这箭,我不要了。”

王玉闻言大喜,笑道:“不要正好,留作纪念。”

王玉此时仍未醒悟,只当那少妇先前动怒不过是羞恼作态,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得意。他见刀光乍起,竟还强笑着催马后撤半步,语气轻浮。

王玉一面闪避,一面笑道:“好,好!既然美人儿开口,要什么在下都肯奉送。”

少妇闻言,眸中寒意骤盛。她勒马定身,刀锋直指王玉咽喉,语声冷冽如霜。

少妇说道:“我要你的首级。你且拿来。”

话音未落,她双臂一振,绣龙大刀挟着破空之声,当头直劈而下。刀势沉猛,毫不容情。

王玉这才骇然,急忙带马横跃,险险避过刀锋,背脊已渗出冷汗。他强作镇定,仍不肯收敛。

王玉惊魂未定,却仍笑道:“美人儿,你这是何意?”

少妇目光如电,策马逼近一步,杀意再不掩饰。

少妇厉声喝道:“何意?王玉,你听清了!立刻放了囚车中的王兰英与杨开胜。若敢说一个‘不’字,我先斩你,再取郭金朋性命!”

王玉一听,方才明白对方来意,脸色陡变,随即大笑,笑声中却已带了几分色厉内荏。

王玉喝道:“原来是来劫囚车!好大的胆子!就凭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妇人,也敢挡我官军去路?简直自寻死路!还不快快收刀,随我同去,免得白白送命!”

少妇被他言语辱及,怒意再难遏制,眉目之间尽是森然杀机。

少妇低喝一声:“无耻之徒,休走!”

她猛催桃红马,绣龙大刀斜肩带背横扫而下,刀锋划空,直取王玉要害。

这一刀来得迅疾狠辣,王玉再不敢怠慢,随手将那支雕翎箭掷于地上,反手抽出长枪,枪头一抖,架住刀锋。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二马错身,兵刃交击,顷刻之间已斗在一处。

王玉身后百名军兵见主将迎敌,自发列阵而立,刀枪齐举,却一时不敢妄动。少妇身后随行的丫鬟、仆人亦整齐排开,虽无一人上前,却个个神情紧张,目不转睛。

两人你来我往,刀枪翻飞,数合之内竟难分高下。

此时,押解囚车的队伍仍在后行。郭金朋正催队前进,忽听前方杀声隐隐,不由皱眉。一名军兵气喘吁吁奔来,单膝跪地。

军兵惶然禀道:“回副帅,前方有人截囚车。”

郭金朋一惊,随即沉声问道:“多少人?”

军兵迟疑片刻,道:“只……只是一名妇人。”

郭金朋闻言,神色一松,冷哼一声。

郭金朋不耐烦地说道:“荒唐!一个妇人,也值得如此惊慌?退下。”

那军兵不敢再言,只得起身退至一旁。郭金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催军继续前行。

前方战场之上,王玉与少妇仍旧缠斗。少妇刀法凌厉,招招逼命;王玉仗着枪长马快,勉强支撑。时间一久,少妇身后的随从之中,一名年长男仆面露忧色,暗暗盘算。

他心知久战不利,若有闪失,少夫人性命难保,便低声与一名年长丫鬟交代。

那男仆压低声音道:“你们在此照看少夫人,我回庄报信,免得有失。”

丫鬟点头应下。那男仆转身便走,沿山路疾奔而去。

顺着山道西北行七八里,便到一处村庄。庄中一户大宅,前后三进,院落森然。男仆入庄,得知老庄主不在,便直奔后花园演武厅。

演武厅内,一名青年正在练武。只见他头戴武生公子巾,身披月白武氅,身形修长,眉目俊朗,气度沉稳。男仆奔入厅中,伏地喘息。

仆人急声禀道:“姑老爷,大事不好了!”

青年一怔,立时收势。

姑老爷沉声问道:“何事?”

那仆人不敢隐瞒,将少夫人行围遇敌、囚车之事,以及与潼关副将王玉交战的情形,一一说出。

青年听罢,脸色骤沉,再无迟疑。

姑老爷当即喝令:“取盔甲,备战马,抬钢叉。”

顷刻之间,他已披挂齐整,翻身上马,策骑出庄,直奔独龙岭而来。

此时战场之上,少妇已觉力耗,心中暗暗焦急。忽听马蹄如雷,一骑飞驰而至。来人银盔亮甲,手持亮银钢叉,声如洪钟。

姑老爷纵马高喝:“娘子闪开,让我来擒他!”

少妇闻声,心中大定。她虚晃一刀,拨马侧退,朗声叮嘱。

少妇说道:“相公,此人正是押解六奶奶的军官,切莫放走!”

青年目光一寒。

姑老爷沉声道:“放心,他走不了。”

话音落下,他已策马抢前,钢叉横扫,迎住王玉。

王玉勒住坐骑,横枪在手,抬眼细看,只见面前这青年眉目清朗,神采沉稳,英气逼人,心中不由暗暗一怔。他念头一转,目光掠过不远处那执刀少妇,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笑意。

王玉心中暗道:“原来是她的丈夫。难怪她不肯应我。哼,你生得俊又如何?我先取你性命,再抢她回去,看她还能依仗谁。”

他念头既定,语气却仍轻佻,抬枪指向来人。

王玉眯眼说道:“来将听着,方才那妇人扬言要截囚车,莫非你也是来送死的?”

那银袍青年勒马立定,目光森然,手中亮银钢叉微微前指,语声沉稳而冷。

银袍小将缓缓说道:“王玉,你们这些人,才是真正该死。杨家世代为国,男将尽殁沙场,血染疆土,如今只剩几辈遗孀。王兰英虽是女流,却也曾护国安民。皇帝一时误信谗言,便要置她于死地。杨开胜拼死相救,尚存天理。凡有血性之人,理当助他们远走。你们却反倒擒人邀功,良心何在?”

他说到此处,钢叉微微一震,寒光闪动。

银袍小将接着冷声道:“我劝你放下囚车,退回潼关,尚可保你一条性命。若再执迷不悟——”

他抬叉虚点。

银袍小将说道:“便叫你死在我这叉下。”

王玉闻言,仰天大笑,笑声中尽是轻蔑。

王玉喝道:“几句空话,也想吓退官军?小辈,你也配!纳命来!”

话音未落,他已催马前冲,大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银袍小将胸前。银袍小将不退反进,钢叉一横,将枪势稳稳架开。两马交错,兵刃相击,火星飞溅。

二人你来我往,顷刻已斗过数合。枪来叉往,马嘶声声。王玉只觉对方叉法沉稳老辣,绝非泛泛之辈,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急躁。

又斗了数合,银袍小将目光一凝,心中暗忖:“此人不过副将,真正主帅乃郭金朋。若久缠于此,误了大事。”

念及于此,他骤然变招。

只见他一马三叉齐出,首叉直奔王玉面门,次叉点向心口。王玉仓促应对,勉强将两叉架开,谁料第三叉已随马势横扫而至。二马错镫之间,钢叉抡圆,重重拍在王玉背上。

只听一声闷响,王玉身形一震,脊骨断裂,整个人被扫下马来,重重跌在尘土之中,再无声息。

主将一死,王玉麾下军兵顿时胆寒,阵脚大乱,四散奔逃,纷纷向后方报信。

此时郭金朋正押着囚车缓行,心中原以为王玉足以应付截路之敌。忽闻前军败报,得知王玉已死,不由神色一沉。

郭金朋立刻喝令偏副将严密护住囚车,自己却翻身拍马,提刀向前,直奔杀场。

银袍小将立马当道,早已凝神待敌。远远望见一员大将驰来,金盔耀日,锁甲生辉,坐下黄膘马雄健异常,背后四杆护背旗迎风猎猎,手中金背砍山刀寒光逼人。

银袍小将心中暗道:“此人必是郭金朋。”

郭金朋近前,横刀一指,厉声喝问。

郭金朋怒道:“你这山野贼寇,报上名来,免得做个无名鬼!”

银袍小将闻言仰首大笑,笑声清朗。

银袍小将说道:“郭金朋,你身为一关副帅,却甘为奸党走狗,助纣为虐。我既敢截囚车,又岂会将姓名告诉你?方才你那副将王玉,已被我送入冥府。你若不服,尽管来取,我自会让你追上他!”

郭金朋闻言大怒,双目圆睁。

郭金朋喝道:“小辈狂妄!受死!”

他话音未落,已催马前冲,金背大刀高举,一式力劈华山,当头劈落。

银袍小将举叉相迎,刀叉相交,震得虎口生疼。两人各催战马,杀在一处。战至数合,郭金朋已觉对方叉法精妙,出手老练,心中暗暗惊讶。

然而郭金朋久经沙场,经验老到,大刀招式愈发凌厉,刀光翻卷如雪。银袍小将渐觉气力不继,额头见汗,动作稍缓。

又斗数合,郭金朋觑得破绽,一刀削去对方盔缨。银袍小将心知不敌,当机立断,拨马便走。

郭金朋哪肯放过,纵马急追。两骑相距愈来愈近,刀锋几乎触及后背。

正在此时,林中忽然马蹄如雷,一骑横冲而出,挡在郭金朋马前。

马上那员小将朗声喝道:

小将高声道:“郭金朋休得猖狂,看你家小爷来也!”

话落之际,大刀横扫,封住去路。

郭金朋急勒战马,坐骑前蹄腾空而起,他却稳坐如山,刀锋横胸,凝神打量来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只见那拦路的小将年岁不过十八九,未披甲胄,只着一身轻软靠衣,头戴武生巾,绒穗垂肩,腰束丝鸾壮带,十字绊紧扣腰腹。手中一口大刀寒光内敛,分量却沉。那人眉目清秀,肌肤莹白,双眼清澈如水,竟比方才那使银叉的青年更显俊秀,若非喉结微露,几乎分不清是男是女。

郭金朋暗暗皱眉,心道:“今日这是中了什么邪?一个比一个生得俊秀,倒像是走进了戏班子。”

他不再多想,提刀喝问。

郭金朋沉声道:“来将通名!你是何人,胆敢拦我官军,截劫钦犯!”

话音未落,他已催马前冲,金背大刀挟风而起。

那小将不答,只将大刀一摆,迎面架住。刀刀相交,震声铿然。二人错马而过,旋即再战。

这小将正是女扮男装的杨彩凤。

她自吉祥镇客店离去之后,便直入独龙岭,在险要处伏身等候。前方林间争斗,她一一看在眼中。先见那少妇与王玉厮杀,又见银袍青年斩王玉、力战郭金朋。她本不欲贸然现身,直至银袍青年力竭退走,这才挺身而出,截住追兵。

杨彩凤自幼承杨门诸女将亲授刀法,绣龙大刀路数奇险,虚实相生。她与郭金朋斗不过数合,便已看出对方刀势沉稳、气力深厚,久战对己不利。

她心念一转,暗道:“不可缠斗,须速破其胆。”

二马再错之际,杨彩凤忽然大喝一声。

杨彩凤朗声道:“金刀将莫追,小爷去也!”

话虽如此,刀势却并未散乱。她拨马便走,刀锋拖地而行,看似败退,实则步步设伏。

郭金朋见状,冷哼一声。他早已看出对方用意,本不该追赶,但心中傲气难平:“我郭金朋镇守潼关多年,岂容你这小辈在我眼前脱身!”

念及此处,他纵马急追。

杨彩凤马在前行,眼角却始终留意身后动静。听得马蹄逼近,刀风迫背,她左手忽抬,右腕一沉,拖地之刀忽然翻起,反撩而上。

只听“铛”然一声,两刀相击,火星飞溅。

郭金朋一惊未定,尚未收势,杨彩凤已借马势旋腕,刀攥前端猛然前送。

战马疾冲之下,避无可避。

“喀嚓”一声闷响,刀攥锋尖已深深扎入郭金朋左腿。

郭金朋惨呼出声,剧痛攻心,手中大刀几乎脱手,急忙拨马回转,狼狈败退。

后方押解囚车的偏副将见主帅受伤,顿时阵脚大乱。军心一散,五百官兵呼喝四起,转身便逃。

杨彩凤精神一振,立刻催马追赶,口中朝银袍青年夫妻高声呼喊。

杨彩凤疾声道:“朋友!囚车在前,快来相助,救杨家六奶奶!”

银袍青年与那少妇闻言,当即策马并进,与她一同追杀。

主将一败,官军胆寒。押解囚车的军士一边奔逃,一边勉强护车,死伤狼藉,却始终未敢弃车。

暮色渐沉,郭金朋强忍伤痛,将残兵引入前方一处山口,借地势遁走。

杨彩凤正欲率马追入,忽听身后有人高声断喝。

“前边三位,且住!”

她猛然勒马回身。夜色之中,只见火把如龙,灯影摇曳,两名老者并肩而立,年近花甲,却腰背挺直,气度沉稳。

银袍青年神色一肃,对杨彩凤低声道。

银袍小将说道:“不可再追。我父与岳父已至。”

说罢,他与那少妇一同翻身下马,趋至两位老者身前,拜伏行礼。

杨彩凤见状,亦知事不可强为,只得收马回身,下马立于一旁,暗自打量。

她心中思忖:“囚车未得,郭金朋虽败,却仍握兵权。今日之事,已非我一人之力可成。此家既肯为截囚出手,必与我杨门有旧。若能合力谋划,或尚有转机。”

杨彩凤心中念头方起,正欲上前应答,忽见那黄脸老者已然沉下脸来,目光如炬,直盯着银袍青年,语声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陈平拄杖立定,冷声道:“小冤家,你们的胆子当真不小。追着郭金朋一路到这山口,还敢往里闯,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去处?临行之前,我与你石伯伯外出访友,分明叮嘱过你们,守在庄中,不可轻举妄动。凡事若有异样,须得即刻送信与我二人。想不到我们前脚刚走,你们后脚便出来截囚车。就凭你们这点火候,也敢与郭金朋硬拼,岂不是自寻死路!”

话语落下,山风卷过林梢,声声作响。银袍青年低头不语,那少妇亦垂目立在一旁,神情间既有不服,又带几分惭愧。

杨彩凤立在侧旁,听得这番训斥,心中不由一紧,暗自思量:“听这话意,莫非他们并不赞同截囚车?若是如此,方才一番血战,岂非各为其主?”

她心念未定,却见那白脸老者已缓步上前,语声虽缓,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石槐捋须叹道:“你们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若早一步遣人送信,我与陈兄岂会不在?有我二人在此,郭金朋纵有通天本事,也休想全身而退。如今倒好,惊蛇入洞,让他逃进独龙寨,杨家六奶奶反倒要在囚车里多受几日苦楚。”

此言一出,杨彩凤心头顿时一松。她这才明白,两位老者并非不肯出手,而是恼怒这两个年轻人行事过急,坏了全局。

果然,那黄脸老者已收了几分怒色,沉声说道:“罢了,郭金朋今日虽逃,却也走不脱。他押的囚车,更过不了咱们这一关。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庄中,再作计较。”

银袍青年闻言,急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银袍青年神色恭谨,低声道:“爹爹,孩儿并非逞强。事情实有缘由。”

他说着,便将少妇行围射獐、王玉生事、言语轻薄,以及押解囚车之事一一说出。说到动手厮杀,又提及郭金朋追杀之险,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余悸。末了,他转身望向杨彩凤,郑重说道:“若非这位英雄出手相救,孩儿今日已然命丧刀下。”

陈平闻言,神色一变,立刻四下张望。

陈平急声道:“救命恩人何在?你怎不早说?快快请来相见!”

杨彩凤见状,不再迟疑,趋前一步,抱拳施礼。

杨彩凤语气平稳,道:“晚生见过二位老伯。”

两位老者连忙还礼,神情间尽是郑重。

石槐目光温和,却不失锐利,缓声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何以独身行走此间山野?今日承蒙公子仗义出手,救我侄儿性命,老夫二人铭感于心。”

杨彩凤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暗自思量:“若吐露真名,一则女扮男装之事立露,二则恐生枝节,于太君更是不利。”念及此处,当即以母姓弟名相对。

杨彩凤从容答道:“晚生姓陆,名唤金豹。途经此地,恰逢那位兄长与郭金朋恶斗。郭金朋下手狠辣,招招欲置人于死地,晚生见义愤难平,这才贸然出手。”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并未起疑,只点头称是。

杨彩凤随即反问:“敢问二位老伯高姓大名?这位兄长与这位大姐,为何甘冒奇险,执意截囚车,还望示下。”

陈平与石槐相视一笑。

陈平说道:“此地非叙话之所。舍下就在前村不远,公子若不嫌弃,便请到寒舍一叙。”

杨彩凤抬眼望天,只见夜色已沉,星斗初现。囚车既未截下,此时返回吉祥镇亦非良策,便应声答允。

一行人策马而行,不多时便入村庄。庄中灯火次第亮起,两位老者命人设宴相待,又遣人召集几位早已约来的帮手。

酒席间,除众人外,另有一名四十许的道姑独坐一桌,神情清冷。陈平、石槐对她执礼甚恭,言语间颇多敬重。那道姑目光偶尔落在杨彩凤身上,似有所察,却并未多言。

酒过数巡,陈平、石槐这才将自身来历缓缓道出。

原来黄脸老者陈平,外号金棍将;白脸老者石槐,乃其结义兄弟。二人本是山西同乡,自幼习武,行走江湖,素以锄强扶弱为志。早年因诛杀地方豪强,遭官府追捕,不得已流落在外,后来聚集数百人,占据卧虎山。

其众只劫贪官、恶霸,从不扰害行旅,对附近百姓反多有照拂,声名渐起,势力日盛,终至千余人。

当年黑水国使臣入宋,途经卧虎山,珍珠汗衫被劫。使臣奔赴汴京哭诉,宋廷震怒,遂遣边关大帅太平王杨世汉率军剿山。

杨老元帅亲临卧虎山,梅花亮银锤纵横无敌,陈、石二人俱被擒获。本以为必死无疑,谁料杨世汉查明原委,知其平日多行义举,便只取回贡物,暗中放二人离去,并严言相告:自此远走高飞,不可再占山为王。

当年陈平、石槐二人叩首谢恩,感念太平王杨世汉不杀之德,当即焚毁山寨,遣散旧部,将数百随从尽数安置,各自择路而去。二人携家小辗转迁徙,终在独龙山一带落脚定居。

此后,他们不复聚众为寇,却仍以旧日侠义行事。遇贫者济之,遇冤者助之,久而久之,附近百姓皆知此地有二位义士,遂将其所居之村称作“二友庄”。

陈平、石槐对太平王杨世汉当年留命之恩,始终铭记于心。平日里,他们暗中打探汴京消息,凡涉杨门之事,尤为留意。

前些时日,天波府祝寿之变,太子赵佶后园闹事,王兰英怒责太子,刘恒暗中构陷,圣旨问斩,杨开胜劫法场救人,刑部下文缉捕——这些内情,二人早已听闻。及至近日,又得确讯:佘太君辞朝,率杨门女眷回归西宁。陈、石二人本欲前往潼关探听动静,却不料听闻潼关大帅府已将王兰英、杨开胜擒获,并定由副帅郭金朋押解入京。

此讯一至,二人坐立不安,当即商议,誓要于独龙岭寻机搭救。

陈平膝下独子,正是那银袍青年,名唤陈志坚;石槐仅有一女,便是行围射獐的少妇,名叫石金玉。二人早年便有姻亲之约,此番索性择吉成婚,言明一子两姓,首子归陈,次子归石,以全两门香火。

为救杨家六奶奶,陈、石二人这几日频频外出,暗约旧友,联络同道。临行前,曾反复叮嘱子女,遇事不可妄动,须得遣人送信。谁料陈志坚夫妻性急,竟先行截囚,反使郭金朋遁入独龙寨,故而二老心中愤懑。

杨彩凤静坐席间,听二人缓缓道来,心中渐生敬意。她暗自思量:“此番救人,本非我一己之力可成。今遇此等义士,正是天助。”

待陈平、石槐言毕,众人已是夜深酒阑。陈平见杨彩凤风尘仆仆,便命人为她安排书房歇息,其余相助之人,也各自安置。

独龙岭去路,必经二友庄,且无旁径可走。众人料定郭金朋不敢夜行险道,遂商定次日天明再作计较。

陈平引杨彩凤至书房,略作寒暄,便告辞而去。杨彩凤因女扮男装,不便解衣,只得合衣坐于榻旁,闭目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沉沉,窗外虫鸣断续。忽听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杨彩凤心中一凛,瞬即清醒,右手已悄然按上刀柄,低声问道:“门外何人?”

门外一名女子语声低缓而平稳:“陆公子,是我,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这声音清冷中带着几分从容,既不惊惶,亦无敌意。杨彩凤略一迟疑,终究起身开门。

门扉开启,灯影映入,只见立于门外的,正是席间独坐一桌的那位道姑。

她衣衫朴素,眉目清癯,眼神却深沉如水。杨彩凤不知她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只得侧身让入。

杨彩凤拱手道:“师父请坐。夜深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道姑入内落座,目光在书房内缓缓一巡,方才抬眼看向杨彩凤,语声不疾不徐。

道姑说道:“贫道先不论旁事,只想向公子打听一个人。”

杨彩凤心头微动,仍旧镇定道:“不知师父欲问何人?”

道姑目光陡然一凝,一字一句道:“陆云娘。”

这三个字一出口,杨彩凤只觉胸口骤然一震,仿佛暗雷乍响。她强自按捺,面色却已微变。

杨彩凤失声问道:“你……你是何人?为何知晓陆云娘之名?”

道姑并不作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

道姑道:“你且莫问我是谁。你只需告诉贫道——陆云娘,与公子是何等关系?”

杨彩凤听道姑忽提陆云娘之名,心头猛然一震,胸中似被重锤击中一般。她原本强自镇定,此刻却再难支撑,喉头微哽,声音已然发颤。

杨彩凤低声说道:“她……她乃是小生的生身之母。只是……五六岁那年,家中骤变,母亲忽然失了踪影,自此音信全无。十余年来,生死未卜。”

话到此处,她再也压不住心中积郁,泪水悄然滑落。

道姑闻言,神色骤变,原本平稳的呼吸亦起了波澜。她不由得向前一步,仔细端详杨彩凤的面容,眉宇之间满是迟疑。

道姑缓声问道:“你方才所言……你母亲是在你五六岁时失散的?”

杨彩凤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道姑目光愈发凝重,口中喃喃自语:“这却奇了……”

她上下打量杨彩凤良久,忽而问道:“公子所报姓名,可是金豹?”

杨彩凤一怔。她先前以弟名相称,此时已难再改,只得应道:“是,小生名唤金豹。”

道姑却并未释然,反而追问道:“你究竟姓陆,还是姓杨?”

这一问,来得极重。杨彩凤心头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避开,迟疑道:“师父此言……不知是何用意?”

道姑又近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你身上,可曾佩过一支玉镯?色如秋水,内有暗纹?”

杨彩凤听得莫名其妙,摇首道:“小生自幼未曾佩玉,亦不知师父所说为何物。”

道姑闻言,神色一黯,仿佛心中某个念头骤然坠落。她低声自语道:“莫非……当真是贫道认错了?”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彩凤半分,像是在强行寻找什么旧日痕迹。

忽然,她抬起头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试探:“孩子,你……你不是十余年前,与我失散的那个杨金豹么?”

这一句话,如同霹雳落地。

杨彩凤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再也无法自持。她猛然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杨彩凤哽咽道:“你……你难道是——”

话未说完,已然泣不成声,“娘亲!”

道姑身形一震,脸上最后一丝疑色尽数散去。她伸手将杨彩凤揽入怀中,眼中热泪夺眶而出。

道姑低声唤道:“孩子……你先莫哭。你且告诉我,你……你当真不是金豹?”

杨彩凤伏在道姑膝前,抬起泪湿的面容,低声说道:“娘亲……金豹是孩儿的兄弟。孩儿是彩凤,自幼女身,只因行走江湖,方才女扮男装。”

道姑再也支撑不住,紧紧抱住彩凤,泪水沿着面颊滚落,声音几近哽咽。

道姑道:“我的闺女……果然是你。为娘便是陆云娘。这十余年来,苦了你了。”

杨彩凤伏在母亲怀中,泣声渐重,却仍强忍着,不敢放声。

杨彩凤低声问道:“娘……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家中上下,无日不念你。你……你为何会削发为道?”

陆云娘轻轻抚着女儿的背,长长叹了一口气,语声低沉而疲惫。

陆云娘道:“此事,说来话长。皆是为娘当年行事不慎,才累你们一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