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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杨府群英记 > 第726章 乘人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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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江山传至徽宗赵佶,已历八帝。金戈铁马之声虽渐远于汴京的丝竹管弦,但边陲要塞依然波诡云谲。此时,杨家将第八代玄孙杨金豹正远镇雁门关,御敌于国门之外;其伯父杨土亮虽年事已高,仍官拜殿帅,统领禁军保卫京畿。杨门一氏,可谓一里一外,撑起了大宋的半壁江山。然除却这效力疆场的爷俩,余太君已带着杨门众孀妇及杨家第九代玄孙杨满堂,辞官归里,在西宁故乡过起了晨兴夜寐、躬耕垄亩的田园生活。

这一日,天朗气清,距离汴梁城二十里开外的官道上,一人一马悠然驰来。

那马通体胜雪,半根杂毛也无,奔跑间鬃毛如银丝翻涌。马耳尖削,四蹄阔大,长达三尺的马尾未曾绑扎,随风拂动,直如白绫素缎一般。马背上的革辔丝缰、虎皮鞴垫无一不精,尤其是那铁过梁上缠绕的银丝绳,在秋日艳阳下烁烁放光,足见主人家世非凡。

坐骑已是罕见,马上的少年更显英气。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头扎黄缎子结巾,反打飞鹰结,两鬓帛带随风飘扬,“呼嗒嗒”地在耳畔作响。他身着一袭黄色湖绉箭袖,滚裤利落,袖头衣摆处密密匝匝绣着云图牙边。腰间那根丝绦结在左侧,垂下两尺来长的黄穗子,随着马蹄起伏摇曳。少年面色白里透红,润中有光,一对虎目藏在雁眉之下,悬胆高鼻,红唇紧抿,虽眉宇间尚存三分稚气,但身形发育已极健旺,英姿飒爽。

杨满堂轻提矮靿快靴,往马腹上一扣,那白马心领神会,清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刹那间便将一团黄尘远远甩在身后。这白马奔行如电,耳畔风声呼啸,少年心中正感快意,忽地目光一沉。

他双眉耸动,两臂猛然往回一收,那宝马受力,瞬间止住蹄声,稳稳停在路心。

杨满堂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如猿。他低头在道上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蹲下身去,神情愈发肃穆。只见黄土路面上,竟赫然印着一溜暗红色的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他顺着血迹回望,发现其源头竟是从北边一条荒僻的岔路上断续滴落。杨满堂向前急走数步,路旁草尖上凝着的一滩鲜红血渍让他心中一震。

他纵身跃入没腰深的荒草丛,拨开乱草,只见里面蜷缩着一个姑娘。看打扮是个丫鬟,穿着缎裤绣袄,布料颇佳,绝非寻常百姓家所能供养。这姑娘腹部受了极重的刀伤,殷红的血水已将衣襟浸透,甚至有些凝固。

杨满堂伸手在姑娘鼻下探了探,微弱的鼻息让他心头稍宽。他自幼在西宁习武耕作,见惯了利刃伤情,心知此伤虽重,却未及脏腑,多半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厥。

杨满堂解下姑娘系在衣襟上的香罗帕,小心覆在伤口处,随即利索地扯下腰间的黄色丝绦,将其权充绷带,在那姑娘腰间紧紧勒了几圈,止住渗血。他轻轻托起姑娘的后颈,缓声道:

“姑娘,醒醒。姑娘,醒醒!”

他连声呼唤,又捏了捏对方的人中。那姑娘身子一颤,幽幽睁开双眼,乍见一张陌生的男子面孔,惊得如受惊的幼鹿般向后瑟缩:

“你……你是什么人?”

杨满堂见她转醒,微微一笑,温言安抚道:“姑娘莫惊,我只是个赶路的。见你伤重昏死在沟中,这才自作主张为你止血。你是遇上什么强人歹徒了?怎地受了这等凶险的刀伤?”

那姑娘听他言语诚恳,又不似恶徒,原本紧绷的身子松弛了几分。待听到“负伤”二字,她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猛地挺起身躯,全然不顾腹部传来的钻心剧痛,一把抓住了杨满堂的衣袖,凄声喊道:

“公子……快……快去救人!”

杨满堂心中一凛,急忙扶住她的肩膀:“救人?莫非还有同伴身陷囹圄?”

那姑娘眼眶发红,声气已是极度虚弱:“不……不是旁人,是……是当今圣上的公主,被歹人劫走了!”

“什么?!”

杨满堂闻言,心头如遭重锤。公主遭劫,这在天子脚下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祸,处理不当,怕是要引起天下震动。他顾不得许多,神色焦灼地追问道:

“姑娘且忍痛说个明白,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大胆?他们往哪去了?”

姑娘拼命喘息了几声,脸色愈发惨白,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那带头的……扎着黑头带,长了一脸焦黄胡子。他们把公主绑在马车上……往北……往北去了……”

话音刚落,这姑娘因惊惧与伤痛交攻,再次头一歪,昏死在杨满堂怀中。

杨满堂连声疾呼,怀中那姑娘却因失血过甚,气息愈发微弱,终是未能再睁开眼。

他抬头望向北边荒野,心中沉重如铅。公主遭劫,若不能在顷刻间寻得去向,一旦歹人遁入深山密林或化整为零,大宋皇室的尊严与那金枝玉叶的性命便都要葬送于此。救人如救火,此刻多耽搁一瞬,生机便少了一分。

正焦灼间,官道远端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与木轮吱呀声,一辆进京赶集的驴车慢吞吞地出现在视野里。杨满堂心头一喜,当即拦住去路。那驾车的老汉见一白甲少年挡道,本有些惊疑,待杨满堂讲清原委,又从怀中掏出一大锭沉甸甸的官银塞入他手中时,老汉登时变了脸色,拍着胸脯保证必将姑娘平安送至汴梁医治。

杨满堂不再多言,返身来到坐骑旁,伸手一按雕鞍,纫蹬扳鞍,身形便如苍鹰折翼般飞落马背。他双腿往里一扣,那马似是感应到了主人胸中的急切,引颈发出一声直冲云霄的长嘶,四蹄蹬开,如同一道惊电,顷刻间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若说寻常马匹,在此时追击恐已难有成效。然而杨满堂胯下这匹白马,实乃当世罕见的异种,名唤“雪里寻梅”。

此马不仅能日行千里,其名更藏着一段玄机:若拨开那通体如霜的白毛,便可见马皮之上天生缀着八朵殷红如血的梅花痣。这些红痣花分五瓣,鲜艳欲滴,平素被顺滑的白毛遮掩,瞧不出半分端倪。更奇的是,这八朵红梅竟随四季更迭而悄然移位,灵动异常,故而得名。

杨满堂纵马疾驰,并未盲目狂奔,而是屏息凝神,紧盯着地上那断续的血迹。他心道:“那受伤的姑娘是一路爬过来的,血迹便是最好的指路明灯。”

循着殷红的残迹,人马撞入了一片幽暗的树林。刚一入林,杨满堂陡然一惊,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脊梁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就在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首。皆是丫鬟打扮,却死状极惨:有的项间中刀,血如泉涌;有的被利刃洞穿胸膛;更有的肚破肠流,在秋风中散发着刺鼻的腥味。杨满堂拧眉闭目,深吸一口凉气,只觉一颗心砰砰乱跳。他虽是将门虎子,可如此人间惨相,亦是平生仅见。

他本欲下马将这些无辜女子入土为安,以免暴尸荒野,可转念想到公主生死未卜,若因小仁而误大义,届时不仅公主要受辱,恐怕大宋江山亦要动摇。

“公主要紧,众位姑娘在天之灵莫怪!”杨满堂暗祷一声,圈马返回大道。

他想起那重伤丫鬟曾言,歹人是驾马车劫掠。方才他在林中细察,见小径幽微崎岖,根本容不下车舆通过,料定歹人必是沿官道逃窜。只要不往京城走,便是这一路向北了。

再往前追,地上的血迹终于断绝。杨满堂催马狂奔,那“雪里寻梅”当真追风逐电,如离弦之箭般撒欢向前。

正行之间,杨满堂忽觉指尖一沉,勒紧了缰绳。那马极通人性,猛觉嚼子勒紧,嘴角生痛,知是主人有令,当即昂头挺胸,前蹄腾空而起。紧接着,它后腿一蹲、前腿一绷,四蹄落地间竟在黄土路上踏出四个深坑,生生“钉”在了原处。

此谓行如烈风,住如重钉。

杨满堂立在岔路口,却是犯了难。眼前路分两支,皆是黄土平坦、车马可行的宽道。劫掠公主的歹人会走哪一条?他催马在路口徘徊,只见蹄印杂乱,车辙纷纷,一时竟辨不出哪一道是新近留下的。

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若追错了路,便是背道而驰,救人一事便成了镜花水月。

正当焦灼万分之际,路边一棵合抱粗的古槐后突然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响动。杨满堂心中一动,忙翻身下马,拨开繁茂的枝叶转到树后。

只见树根底下,竟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老乞丐。

这乞丐长相打扮实属离奇:一般行乞之人多是衣衫褴褛,能遮羞避寒已是不易。可这位老者,身上披的是霜宫绸湘绣员外麾,下头穿的是绮罗碎花长裤,脚下蹬的是一双乌皮六合靴。这身行头若换个人穿,定是京城的显贵。

偏偏在他身上,这身华服已脏得令人作呕。那昂贵的绸缎被油腻糊得辨不出本色,绮罗裤上沾满了马粪牛矢,靴头更是呲牙裂嘴,五个脚趾头倒露出了三个。他躺在那里,半醉半醒,嘴里还不时嘟囔着什么。

再往这老者脸上瞧去,当真是蓬头垢面,污秽不堪。那一头花白的乱发被泥垢粘成了硬绺,半遮半掩着一张蜡黄的长脸,鼻沟与嘴角处尽是些粘稠胶着的汤水残渍,引得无数硕大的苍蝇绕着他“嗡嗡”乱转。最令人侧目的是,这老者的耳朵眼儿几乎被耳屎油垢糊得严丝合缝,瞧那成色,怕是能抠出数两污物来。

老者斜倚在槐树根下,半躺半卧,神志已有些涣散。他双眼发蓝,两颊泛青,腹中不时传出雷鸣般的饥饿之声,正闭着眼在那“哼哧、哼哧”地痛苦呻吟。

杨满堂立在马旁,用心打量着这个老乞丐,心中暗自称奇。他心道:“如今中原虽说是灾荒不断,流民乞丐随处可见,可多是些衣不蔽体的可怜人。似这般穿着绫罗绸缎、蹬着六合靴出来讨饭的,倒是生平头一遭见。瞧这穿戴的底子,此人落难前必定大有来历。”

杨满堂所料不差,这树下的脏老头确非寻常之辈,他曾是汴梁城中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臣,官拜左丞相之职,册封申国公,名唤章惇。

一位申国公如何落得这般田地?这便说来话长了。章惇在位之时,性情乖戾,结党营私,残害了不少忠良之后,贪赃枉法之事更是罄竹难书。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这祸根,便是由他那个从江宁府远道投奔而来的外甥姜贵给埋下的。

当初姜贵来京,本意是想借着舅舅的权势讨个丰衣足食。章惇见外甥来投,便随手拨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赀财。姜贵这人贪欲极盛,不想坐吃山空,便想凭这笔钱和舅舅的权势,在京城闹市强占了一处铺面,要开一座“独步汴梁”的银庄。为此,他不惜驱逐原有的房主,生搬硬撵,气焰嚣张之极。

可叹姜贵不走财运,偏生这铺面也被蔡京之子——当朝蔡衙内蔡猛给相中了。蔡猛横行京师,素来只有他抢别人的份儿,哪容旁人染指?姜贵初来乍到,不仅不知京师水深火热,更不识得蔡大衙内。他心想:我舅舅乃是当朝丞相,只有我骑在别人头上撒尿,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两人当下各不相让,大打出手。姜贵甚至扯起申国公的大旗压人,却不知蔡衙内的靠山远比章惇更为硬朗。

蔡猛得知对方竟是章惇的外甥,不仅没再生气,反而冷笑一声,扭头便走。姜贵还以为对方惧了自己的权势,岂知蔡猛是赶回府中,向其父蔡京告了刁状。

蔡京与章惇在朝堂之上早已是水火不容。两人揽权争宠,皆欲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只是苦于抓不住能一击致命的把柄。蔡京闻听章惇竟有余钱让外甥私开银庄,心中不由转怒为喜,暗自筹谋: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主意既定,不出两日。蔡京陪同徽宗赵佶对弈时,借着落子的空当,不经意地奏了一本。他言辞恳切,称章惇为官不廉,借官职之便搜刮民膏,克扣各地进献的贡品。徽宗赵佶原本极宠信章惇,起初并不相信,只道是蔡京嫉贤妒能。蔡京见圣上不疑,又添油加醋道:

“圣上若是不信,臣不敢妄言。只是如今天下群臣百姓皆有议论,言章丞相为掩人耳目,借外甥姜贵之名在京城私设银庄。章丞相清正一生,若无私产,哪来的巨资开庄?圣上不可不查。”

徽宗被他说动了几分疑心。蔡京察言观色,随即抛出杀招:“圣上若要给章丞相一个清白,只需查封章府,核对家赀与俸禄。若两者相符,正好洗刷了丞相的冤屈;若家产过巨而来源不明,则是假公济私。正所谓‘杀贵大’,惩戒权臣方能彰显圣上威严,如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徽宗听罢,对蔡京那番耿耿“忠心”自是褒奖有加,当即降下一道钦命御旨,令大理寺查封章府,清点家赀。

蔡京心中冷笑,他深知这官场之上的潜规则,若论及中饱私囊,满朝朱紫贵,又有几人当真两袖清风?章惇这般权倾朝野之辈,一查之下,定是百足之虫。果不其然,抄家官员踏入章府,所见之景令人咋舌: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绸缎锦绣漫漶成海,更有甚者,单是外国进献大宋的贡品便搜出了几十件。其中几样剔透玲珑的孤品,徽宗当初爱不释手,却不想竟被章惇私自截留归了自家私库。此举无异于虎口拔牙,贪念至此,其官运也算到了尽头。

徽宗圣颜大怒,虽念及旧情未取其项上人头,却也下了一道最严酷的旨意:将章惇削职为民,家产田产尽数充公。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昔日烈火烹油的申国公府,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门客家将、亲随故旧纷纷作鸟兽散,甚至连章惇那些曾温香软玉、信誓旦旦的三妻四妾,也各自揣着私藏的金银细软,奔了前程。章惇膝下唯有一子,平日里依仗父势横行汴梁,如今靠山既倒,仇家纷纷扬言要寻他血债血偿。那公子哥儿吓得魂飞魄散,连老父也顾不得,连夜潜逃出京,自此杳无音讯。

章惇顷刻间落得孑然一身,没了几日便尝到了饥肠辘辘的滋味。他厚着脸皮沿街乞讨,可汴梁城的百姓受其荼毒已久,谁肯施舍半点残羹?有的朱门紧闭,有的冷眼讥讽:“哟,这不是章大人吗?想要饭吃?可惜,剩饭刚喂了狗,您若不嫌弃,等狗吃剩了您再来?”章惇听得面如死灰,恨不能钻进地缝,方知恶有恶报,竟是如此凄凉。

在这天子脚下实在无法偷生,章惇寻思着去往外乡,或许能多苟延残喘几日。他清晨出城,跌跌撞撞走到这路口岔道,已是晌午刚过,饿得眼前发黑,便往古槐树下一躺,正巧遇上了救公主心切的杨满堂。

杨满堂虽不识章惇,但见他落拓中透着几分异样,行事自然多了几分谨慎。他翻身下马,立在老者身旁,语声平静:“老丈,请了。看您神色委顿,可是身处险境,或是……腹中饥渴?”

章惇神志有些迷蒙,听得耳畔有人发问,费力地撩起眼皮。见眼前立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又听得“腹中饥渴”四字,他喉头不由自主地耸动了一下,声音虚弱嘶哑:

“公子……小老儿饿啊……饿得心慌,怕是要……要挺不过去了。求公子赏一口吃食……救小老儿一命……”这语声中大半是真,倒也带着几分往昔博取同情的狡黠。

杨满堂心性淳良,并不多疑,回身在“雪里寻梅”的牛皮袋中摸出几个白面馍馍,递到章惇手中:

“老丈,在下行色匆匆,身边并无珍羞,只有这几个干馍,您暂且充饥吧。”

章惇一见馍馍,那双发蓝的眼中陡然射出精芒,双手颤抖着夺了过去,连道谢也顾不得,张嘴便是一阵猛啃。他吃得极凶,三两口一个馍便塞下了肚,噎得直翻白眼,脖子抻得老长,好半晌才顺下气来。

杨满堂极有耐心地立在一旁,待章惇吃过两个馍,气息匀停了些,方才沉声开口:

“老丈,在下有一桩要紧事,烦请老丈指点迷津。”

得了吃食,章惇的眼瞳恢复了几分神采,底气也足了不少。他用油腻的左手胡乱抹了抹腮帮子,连连点头:

“行行,公子是大恩人。只要给吃的,帮什么忙都成!”

杨满堂盯着他的眼睛,神色肃然:“请问老丈,方才这岔路口上,可曾有一辆马车经过?”

“马车?”章惇转了转眼珠,“这往来车舆不少,不知公子寻的是哪一辆?”

杨满堂眉头微蹙,思索道:“那马车必行色可疑,车上货物严实掩盖。随行之人不多,定有三两骑护随。对了,其中领头的一人,头扎黑头带,生着一张络腮的黄胡子。老丈可有印象?”

章惇听了杨满堂的描述,并不急着回话,反而斜着那双混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少年几番,老谋深算地开口道:“公子,听你这口气,你压根儿就没亲眼瞧见那辆马车,对吧?”

杨满堂救人心切,顾不得许多,直言道:“正是,在下是循迹追来。”

“那你费这么大劲打听它做啥?”章惇慢条斯理地扣了扣指甲缝里的泥垢,似笑非笑地问。

杨满堂神色肃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正气:“老丈,实不相瞒,那几人乃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车上藏有被他们劫持的姑娘!在下受人之托,非救不可。”

“喔——原来如此。”章惇眯起眼,心中暗自盘算开了:瞧这后生急得抓耳挠腮,坐骑都跑出了一身细汗,被劫的不是他亲妹子,也定是他心尖上的媳妇。若非至亲,谁会在这乱世里单枪匹马去追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章惇落难至今,早已把良知丢进了汴梁城的臭水沟里,此时见杨满堂急如星火,便生出了敲诈之心。他心道:趁他救人心切,我得从这肥羊身上剐下笔钱来,不然就凭这几个冷馍,老夫非饿死在赶往异乡的官道上不可。

想到此处,章惇撩起眼皮,语气愈发显得慢吞吞:“你打听的那辆马车,是由南往北去的,还是由北向南来的呢?”

“自然是由南向北追赶而去。”杨满堂眉头紧锁,急促地回答。

“这可就有些难办了。”章惇故意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前方分如羊角的两条官道,“公子你看,由此向北,大路一分为二。两条路都走得车马,若差之毫厘,那便是谬以千里喽。”

杨满堂心中火烧火燎一般,心说:若非为了这两条岔道,我何苦在这里跟你这脏老头耽误工夫?但他毕竟是将门虎子,涵养极深,只得耐着性子拱了拱手:“老丈,在下想问的,正是那辆可疑马车到底顺着哪条路去了,还请老丈费心想上一想。”

章惇见火候到了,便皱起眉头,煞有介事地拧了拧太阳穴,思忖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道:“好像……是有这么个长着一脸黄胡子的大汉,催着辆马车从这儿经过。那汉子长得凶,老夫当时还吓了一跳。”

杨满堂眼睛陡然一亮,一步抢上前去:“他们是从哪条路走的?”

“哎呀,这个——”章惇故意拖长了声调,手在枯瘦的腿上拍打着,“往哪条路去了呢?哎,刚才老夫饿得发晕,真是没留神,没在意。公子,你先别太着急,容老夫这空肚皮缓一缓,慢慢给你想一想。”

慢慢想一想?杨满堂急得鼻尖冒汗,心头火起。你这“慢慢”想下去,歹徒怕是早就进了深山老林,再耽搁片刻,公主若是出了意外,那便是泼天的大祸。可放眼四周,荒野寂寂,唯有这老乞丐是唯一的活见证,打不得也恼不得。

杨满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焦虑,温声恳求道:“老丈,救人之事刻不容缓,如救水火。烦请您老再劳心费神,仔细回忆一番,在下感激不尽。”

章惇见对方已然入彀,便佯装痛苦地双手抱头,身子摇晃了两下,哀求道:“哎哟、哎哟,公子呀,老夫这脑袋一动心思,就疼得钻心。哎哟不行、不行,实在是太痛了。这都是连日来水米没沾牙,身体亏虚得紧,这脑筋也不灵光了。若不吃点好的补一补这枯竭的精气,怕是老夫这残躯也想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了。”

杨满堂并非痴傻之辈,听到此处,哪能不明白这老头是变着法子向自己勒索钱财?虽然心中厌恶这老者的市侩,但救人如救火,他当下也不迟疑,伸手入怀摸出两锭沉甸甸的足赤纹银,往章惇怀里一送。

“这点银两,请老丈收下,权做今后将养身体之用。”杨满堂目光如炬,紧盯着章惇那双贪婪的眼,“还望老丈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务必指明去路!”

章惇欣喜若狂,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过银锭,紧紧护在怀里,那神态惶急局促,仿佛生怕少年会后悔反悔一般。若在往昔,似这等二十两纹银,在这位申国公眼里连打赏奴仆都嫌寒碜,更遑论如此视若珍宝。可叹时移世易,今日这两块冷冰冰的金属,却是他章某人续命的火种。

章惇低头翻看银锭,借着秋日残阳,他忽然瞥见了银元宝底部打着的戳记,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狐疑地抬起头,先审视了一番英姿勃发的少年,又低头瞅了瞅银锭,沉声问道:

“公子,这银子是你自家存银,还是从银庄兑来的现银?”

杨满堂见他问得蹊跷,如实答道:“此乃鄙宅所存,并非外间兑换。”

章惇眼珠一转,冷笑道:“如此说来,你莫非是曾居京城天波府、那威震海内的杨门后代?”

杨满堂心中一惊,未曾想这落魄老乞丐竟有这等眼力,当下抱拳道:“老丈好眼力。在下正是杨门之后,家父乃是镇守雁门关的主帅杨金豹,在下杨满堂。”

“噢——果然不出老夫所料。”章惇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心头掠过一丝复杂。

原来,那两锭银子的底部赫然铸着“天波府杨氏府存”的字样,旁侧还附有一行小楷:“节奢忌侈”。这本是杨家将世代相传的家风训诫。

提及杨满堂,这少年确是奉命而来。佘老太君自带着杨门众孀妇回归西宁故里后,已索居多年。因挂念京中保驾的杨士亮与边关御敌的杨金豹,太君寝食不安,加之杨金豹已数月音讯全无,老人家心中更是忐忑。为此,特命满堂进京,一为探望伯父,二为打听父帅近况。却不想刚至汴梁城郊,便撞上了这桩泼天的大案。

章惇暗自得意,他执掌朝政多年,心思缜密异常。他与杨家虽无深交,但往昔在朝堂也无甚过节。想到这少年慷慨解囊给了二十两银子,他本打算据实相告,便开口道:

“杨公子,方才确有一辆马车急匆匆打这儿往北去了。老夫本想向他们讨口吃的,不料那领头的黄须汉子凶悍至极,一脚便将老夫踹进了水沟里。这帮挨千刀的恶徒!公子若追上,定要叫他们尝尝杨家枪的厉害!”

杨满堂闻言大喜,急切问道:“老丈既然瞧见了,快请告知他们究竟逃向了哪条路!再若耽搁,怕是救之不及。老丈可知,那车里被劫之人是何身份?”

章惇顺口问道:“那是谁家的小娘子?”

“乃是当今圣上的亲生公主!”杨满堂一字一顿,神色凝重。

孰料此言一出,章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眼底深处陡然腾起一股恶毒的戾气。

“公主?”章惇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活该!”

他这一身的落魄,半生的经营,皆因徽宗赵佶的一道圣旨化为乌有。如今他妻离子散、沦为饿殍,对那高坐在龙椅上的君父早已恨入骨髓。听闻公主遭劫,他不仅没有半点怜悯,反而感到一种变态的快意。

不成!绝不能让这杨家小儿把人救回来。救回了公主,那昏君便少了一份痛苦;救不回公主,这汴梁城才会有大乱子看。这叫你不仁,我不义!

主意既定,章惇那张脏脸瞬间换上一副惊恐焦虑的面孔,连连挥手大喊:

“哎呀!这还了得!这还了得!公主金枝玉叶,若损了分毫,我等皆是死罪呀!杨公子,快去救人吧!那帮凶徒……他们顺着左边那条岔道逃了!快!快呀!”

章惇一边喊着,干枯的手指狠狠指向了左侧的那条路。

“多谢老丈指路!”

杨满堂涉世未深,哪里料到这看似待毙的老者竟怀揣着如此歹毒的心肠?他感激地抱腕一礼,翻身跃上宝马,“雪里寻梅”长嘶一声,蹄声如雷,顺着左边的歧路飞驰而去,却是不知已与那马车南辕北辙。

章惇伫立在古槐树影下,听着渐行渐远的蹄声,嘴角扯出一抹阴寒的狞笑。他紧了紧怀里的银子,啐了一口唾沫,随即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汴梁城走去。

他要回去,要亲眼看看那个剥夺了他一切的皇上,在痛失爱女后,会是怎样的一副痛心疾首、狼狈不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