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由于江晚宁的重头戏被安排在晚上,需要拍摄月下独酌、灯下推演等几场氛围感极强的夜戏,导演王凯路特意关照,让他上午可以稍晚些到剧组,养足精神。
江晚宁听从安排,将近十点才抵达片场。
横店的阳光已经有些炽烈,拍摄区域却依旧笼罩在一种严肃专注的氛围中。
他远远就看到一处搭建成王府庭院的布景前,围着一圈工作人员,摄像机、轨道、灯光设备林立,显然正在紧张拍摄中。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悄悄走到工作人员相对稀疏的外围,找了个既能看清现场又不挡路的位置站定。
目光投向拍摄中心,一眼就看到了身着玄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傅周。
他正与另一位饰演王府属官的演员对戏,两人站在廊下,似乎在争执什么。
只看了片刻,江晚宁就微微蹙起了眉。
不是傅周的问题——傅周的表演依旧沉稳内敛,台词清晰,气场强大,将一个表面隐忍实则内心已有决断的亲王演绎得入木三分。
问题出在与他演对手戏的那位演员身上。
那位演员江晚宁认识,正是在试戏走廊外有过一面之缘的任新宇。
他现在饰演的似乎是一个有些分量且性格圆滑的年轻官员角色。
此刻,任新宇的状态明显不对。
面对傅周层层递进充满压迫感的表演,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神飘忽,不敢真正与傅周对视。
台词虽然背熟了,但念出来干巴巴的,缺乏应有的情绪支撑,肢体语言也僵硬刻板,像是在完成一套规定动作,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物在情境中的自然反应。
更糟糕的是,当剧情需要他表现愤怒或急切时,他的表演方式却流于表面,只剩下夸张的皱眉和瞪眼,与傅周细腻深入的表演形成了惨烈对比。
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严重的割裂感,就好像傅周在演一部深沉的正剧,而任新宇还在隔壁偶像剧片场没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王凯路导演洪亮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cut!”
拍摄暂停。王凯路从监视器后站起身,眉头拧成了疙瘩,直接举着喇叭对着场中喊道:
“任新宇!你情绪给得不对!太浮于表面了!这是朝堂暗斗,不是街头吵架!
你面对的是心怀叵测的亲王,不是抢了你女朋友的毛头小子!别就会皱眉瞪眼那一套!
还有,台词节奏!重音在哪里?情绪递进呢?跟傅老师对戏,你接不住,至少要把自己的部分夯实了!”
话语直接,毫不留情面。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导演如此严厉地批评,任新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强行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恼火和尴尬,换上歉意的表情,朝着傅周和王凯路的方向微微躬身。
“不好意思,王导,傅老师,是我的问题,我再找找感觉。”
傅周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走到一旁助理递来的椅子上坐下休息,拿起水瓶喝了口水,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拍了一上午,因为任新宇反复NG,进度几乎停滞不前,王凯路也有些烦躁。
他搓了把脸,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无奈:
“先休息十分钟!任新宇,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人物,找找感觉!别光背台词,想想这个人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他放下喇叭,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被江晚宁那堪称惊艳的效率和表现给惯出来的好心情,此刻消散了大半。
看来,不是所有年轻演员都能有那样的悟性和稳定性。
这任新宇,好歹也是演过爆款偶像剧男主的,有一定表演经验,之前在试戏苏墨卿时表现也还算过得去,所以剧组后来给了他另一个戏份不少的配角机会。
可到了实拍,尤其是在傅周这种级别的对手演员面前,短板就暴露无遗——要么呆若木鸡接不住戏,要么就五官乱飞过度表演。
这感觉就像是刚品尝完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下一秒就被强行塞了一口变质的食物,反差太大,让人难受。
王凯路一抬眼,正好扫到了安静站在工作人员旁边的江晚宁。
江晚宁见他看过来,便礼貌地点头致意。
“来了?”王凯路调整了一下情绪,招呼道,“今天你的戏可能得往后等等了,上午这进度……不太理想。”
江晚宁对此表示理解,他本来上午也没戏,便顺势说道:
“没事的王导,我不急。正好在旁边观摩学习一下。”
他的态度平和坦然,没有因为自己的戏被推迟而有任何不满,反而将之视为学习机会。
这让王凯路心里稍微舒服了点,至少剧组里还有个省心的。
“行,那你先自便。估计还得折腾一会儿。”
王凯路点点头,又拿起对讲机,开始跟摄影指导沟通稍后可能的调整。
江晚宁见现在是休息时间,导演也在忙,便决定先去做晚上的妆造准备,反正晚上肯定是要拍的。
他上前一步,对王凯路说道:“王导,那我先去化妆间准备了?”
“嗯,去吧。”
王凯路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已经回到了监视器上刚才拍废的片段。
江晚宁得到允许,便转身朝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心里还在回味刚才观察到的傅周和任新宇对戏的细节,思考着如果是自己,会如何处理那个角色的情绪转折。
但这个在江晚宁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举动,落在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傅周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意味。
傅周休息了片刻,觉得有必要和导演再简单沟通一下接下来怎么配合任新宇调整表演,便朝着王凯路这边走来。
谁知刚走近,就看到江晚宁在和导演说了两句话后,径直转身离开,背影没有丝毫停留。
几乎是瞬间,傅周就想起了昨天微信里那条客气到近乎冷淡的回复。
现在又是这样。自己刚走过来,他就要走?连打个照面、点个头都不愿意?
一种混合着被忽视的轻微不悦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郁躁情绪,悄然在傅周心底滋生。
这情绪原本就因为上午对手演员的不断NG、耽误进度而存在,此刻被江晚宁这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一激,变得越发强烈。
他脚下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望着江晚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原本打算和导演沟通的平和心态,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走到王凯路身边,声音听不出太多异常,但语气比平时更冷硬了些。
“王导,上午的戏,如果任新宇的状态一直调整不过来,我建议考虑调整拍摄顺序,或者先拍其他场次。继续这样耗下去,效率太低,也影响整体状态。”
王凯路正在为进度发愁,闻言抬头看了傅周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比平时更不耐。
想想也是,跟一个接不住戏的对手反复重拍,任谁都会烦躁。
“我明白,”王凯路叹了口气,“再看看他休息后的表现吧。实在不行,就只能先跳拍其他部分了。唉……”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化妆间的方向,心里嘀咕:要是每个年轻演员都像江晚宁那样省心该多好。
傅周顺着王凯路的视线也瞥了一眼那个方向,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再说话。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场务开始清场,准备重新拍摄。
任新宇显然利用这十分钟做了些心理建设和调整,再次上场时,表情比之前认真了许多,似乎努力想摆脱那种浮夸的表演模式。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短时间内能改变的。
当镜头再次对准,傅周那强大的、沉浸式的气场扑面而来时,任新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沉稳又开始摇摇欲坠。
他虽然竭力控制住了乱飞的表情,但表演却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过于呆板和平淡,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念词机器,完全无法与傅周产生有效的戏剧碰撞。
“cut!”王凯路又一次喊停,这一次,他的失望已经写在了脸上。
傅周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显而易见的不认可。
他没有再看任新宇,而是直接望向王凯路。
王凯路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拿起对讲机,果断道:
“这场戏先放一放。b组准备,转场到西侧小院,先拍江晚宁的单人夜戏备播镜头和部分对手戏!任新宇,你回去再好好看看剧本,找副导演给你说说戏,明天再试!”
这个决定,让在场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再忍受那种尴尬的拍摄氛围了。
任新宇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但在王凯路和傅周面前,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咬牙应下,带着满心憋屈和不甘,快步离开了拍摄中心。
傅周也走向自己的休息区,准备换装和调整状态。
经过忙碌起来准备转场的工作人员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又扫向了化妆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