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转。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银月城巍峨的城门前,将巨大的青石城墙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但此刻,城门前的气氛,与这份宁静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沉默地站在烈日下。他们的铠甲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枪尖如林,旗帜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辉耀村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达里恩·浩克站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是辉耀村现任的村长,也是这片领地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至少在付生到来之后是这样。但现在,他只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之一,站在那个年轻人身后,等待着一个答案。
付生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墨蓝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多于实用的长剑。那身装扮在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没有人敢因此轻视他。
因为他是领主。
因为他是哈基米家族的主人。
因为他是那个据说身后站着某位无法言说的大人物的子爵。
付生的脸色很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
但熟悉他的人,比如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雷蒙,能从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中,看出此刻他心中翻涌的怒火。
雷蒙看着付生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劝劝这位年轻的领主,想告诉他孤身进入银月城可能面临的危险。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付生,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从灰烬谷地传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劈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瘟疫是人为的。
屠杀是预谋的。
那些混血种,那些他们刚刚救下来、刚刚给了希望的人,正在被一支军队,像宰杀牲畜一样,成片成片地屠杀。
而这一切的背后——
雷蒙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当付生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这位一向冷静、理智、甚至有些过于沉稳的年轻领主,第一次在他面前,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陶瓷碎片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付生却仿佛毫无察觉。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说了两个字。
“出发。”
此刻,烈日当空。
城门紧闭。
银月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他们面前,用那扇高达十丈的包铁城门,无声地拒绝着他们的进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士兵们开始躁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不安地调整着握枪的姿势,有人频频回头,看向身后那些同样沉默的玩家们。
玩家们倒是淡定得多。
两百来号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军队侧后方,有的靠在树上乘凉,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有的甚至掏出干粮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
他们的淡定,来自于对游戏机制的信任,虽然此刻他们正在论坛上疯狂刷屏,等着灰烬谷地方向的最新消息。
但也有一些玩家,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银月城紧闭的城门。
“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一个穿着皮甲的游侠玩家低声嘟囔。
“那老头不是说打过招呼了吗?怎么还把咱们晾在外面?”
“人家是大城,总得走流程。”
旁边的法师玩家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是你家后院,想进就进?”
“流程个屁,我看就是故意的。”
游侠撇嘴。
“给咱们下马威呢。”
“下马威又怎样?”
法师耸了耸肩。
“咱们领主都没急,你急什么?”
游侠无言以对,只能继续蹲着画圈。
就在这时——
“嘎——”
沉重的城门,终于开了。
那扇高达十丈的包铁城门,在数十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向两侧分开。门轴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如同某种古老的警告,在正午的空气中回荡。
门后,是一道笔直宽阔的大道。
大道两侧,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那些士兵的铠甲,与辉耀村军队的制式铠甲截然不同。银白色的金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甲片之间的缝隙严密得几乎看不见,肩甲上雕刻着统一的城徽——一座高塔与新月。他们站得笔直如雕塑,手中的长枪斜指天空,枪尖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从城门向内延伸,大道两侧的士兵队列,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威慑。
赤裸裸的威慑。
辉耀村的士兵们,何时见过这等阵仗?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但没有人真的敢动。
因为从门后,走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轻便甲胄,没有带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端正而深刻,鼻梁高挺,眉骨微凸,一双眼睛深邃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骑马。
他就那样步行着,一步一步,从城门内走出,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走到付生面前十步之外,停下。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看那些士兵,没有看那些玩家,甚至没有看雷蒙和卡尔萨斯。他只是看着付生。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但达里恩·浩克,在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
那股气息。
那个男人并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他甚至只是那样随意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但那股从他身上逸散出来的、极其细微的斗气波动,就让浩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恐惧。
是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面对更高层次生命时的恐惧。
四阶。
不,不止四阶。
浩克在心中疯狂地计算着、判断着。他在边境生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强者,也和不少三阶、四阶的职业者打过交道。但那股气息——那种只是逸散的一丝,就让他心脏发颤的压迫感。
至少是五阶,甚至……六阶!
那中年男人对付生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很标准,很规范,甚至可以说是恭敬。但那股恭敬,更像是某种既定的礼仪,而非发自内心的敬畏。
“付生子爵大人。”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我们统帅,有请。”
付生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用那双同样平静的眼睛,与那中年男人对视。
两双平静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无声地对峙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付生点了点头。
“好。”
他迈步向前。
雷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领主大人——”
付生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雷蒙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付生能听见。
“只有您一个人进去么?属下……属下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万一……”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付生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担忧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发自内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忠诚。
付生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其淡的弧度。那弧度稍纵即逝,几乎无法被察觉。但雷蒙看到了。
“没事,雷蒙。”
付生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他只是这样说。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跟着那中年男人,走进了银月城。
雷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
卡尔萨斯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
卡尔萨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复杂的苦笑。
“领主大人说的没错。他们……确实不敢。”
雷蒙转过头,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卡尔萨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城门阴影中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
付生走在银月城的街道上。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他见过明王城的繁华,见过王都的恢宏,见过边境城镇的粗犷与破败。但银月城,与那些地方都不同。
这里不是繁华的商贸中心,不是贵族云集的政治枢纽,不是边境的军事要塞。
这里是——战争堡垒。
街道两侧,没有商铺,没有民居,没有酒馆。
只有兵营。
一座接一座的兵营。
那些兵营用巨大的青石砌成,墙壁厚达数尺,窗户窄小如射击孔,屋顶平坦,可供士兵集结与了望。兵营之间的空地上,随处可见训练用的器械——木人、木桩、沙袋、箭靶。地面上,是被无数脚步踩踏得坚硬如铁的黄土地。
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
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哨楼。
那些箭塔和哨楼上,时刻有士兵值守。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的每一寸街道,每一个角落。
付生走过的地方,那些士兵的目光,就跟着他移动。
那些目光冰冷、警惕、不带任何情绪。他们不是在看他这个人,而是在看一个需要被监视的目标。
街道上,随时有巡逻队经过。
那些巡逻队五人一组,全副武装,步伐整齐划一。他们从付生身边走过时,目不斜视,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但那整齐的脚步声,那枪尖闪烁的寒光,那铠甲摩擦的刺耳声响,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付生数了数。
从城门走到这里,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已经看到了至少一千名士兵。
至少十座箭塔。
至少二十支巡逻队。
而这,还只是银月城的冰山一角。
这座城市,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正常城市。
这是一座——巨大的、恐怖的、随时可以投入战争的军事要塞。
那中年男人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与付生三步的距离。他没有回头,没有介绍,没有解释任何东西。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付生根本不存在。
付生也不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跟着,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这座城市的规模,远超他的预期。
这座城市的军事化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这座城市背后代表的力量,也远超他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