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曦闻言，先朝那两位娘子笑了笑，语气温和却认真：
“两位姐姐，我今日来，一是探望姥姥一家，二是想看看溪云坪的大家日子过得可还好。你们都是从北苑出来的，如今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哪里觉得不方便的，尽管说。我一开始就说过，若是不想留在这里的，也可以离开，全凭你们自己心意，不必因为当日之事就觉得亏欠什么。”
切菜的娘子放下手里的活计，与淘米的娘子对视一眼，先开了口：
“郡主，您这话我们听着心里暖，可我们也要说句实在话。”
她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神色平静：
“我们本就是被掳到北苑的奴隶，过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是您把我们救出来的。从那天起，我们就是您的人了。能帮您照顾您的亲人一家，我们心里踏实，觉得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不是白吃闲饭的。您别拦着我们，也别觉得我们是在讨好，我们就是……想有个地方使力气。”
淘米的娘子接过话头，声音轻些，却一样坚定：
“是啊郡主。我们这些人，从前连名字都快被磨没了，如今在溪云坪，有活干，有人说话，夜里睡觉不用怕有人突然闯进帐子。能帮徐老夫人烧火做饭、洗衣晾被，看着这院子干干净净的，我们高兴。您要是拦着，我们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了。”
苏曦听完，沉默了片刻，见她们神色坦然，不似勉强，便也不再劝，只点了点头：
“好，那便依你们。总归在这溪云坪，只要勤快些，都饿不死。能种地的种地，能绣花的绣花，洗衣做饭、打猎捕鱼，各尽各的力，都想让这地方变得更好，更像一个家。你们就安心的住着吧。”
话音刚落，小五和小六已经跑回马车边，帮着阿爹阿娘往下搬东西。小五抱着一个包袱，小六提着一篮子碗碟，阿爹扛着两袋米，阿娘手里拎着新裁的布匹。院门外又来了几个人，是住在这里为数不多的男子，见有马车来，自发过来帮忙。
兰琪郡主恰好从旁边那间空院子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摘的野花，朝苏曦挥了挥手：
“曦姐姐，我看中姥姥家旁边那几间屋子了，已经让人收拾出来，往后我和姥姥家就是邻居。我会照顾好姥姥一家的，曦姐姐放心吧。这个地方我很喜欢，我会好好学习生活的。”
苏曦笑着应了，也动手接过阿娘手里的东西。众人七手八脚地往院里搬，不多时便归置得差不多了。而帮忙的人，见东西都放的差不多了，就退了出去，不等大家挽留就跑个干净，这时院门一响，小姨和姥爷也回来了。姥爷手里攥着一卷书，小姨胳膊上挎着一篮新摘的青菜。姥爷一进门看见满院子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胡子都翘起来：
“哎哟，都来了！正好正好，今日菜多，都留下吃饭。”
灶上排骨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肉汁，两个娘子又快手快脚地炒了两个素菜，端上桌来，也匆匆离去。众人围坐在院子里那张大圆桌旁，碗筷碰着碗筷，热热闹闹地吃起来。姥爷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感慨道：
“曦儿啊，你姥爷我如今是真喜欢这里。白日里教那些妇女儿童读书写字，看着他们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你，巴不得把你说的每个字都吞进去，那种滋味——比从前在县城做先生还格外有成就感。这里风景优美，气候宜人，不敢想以前竟然是土匪的山寨，难为那些妇人了，如今能对生活充满希望，真好。”
小舅舅嘴里嚼着饭，含糊地接话：
“可不是嘛，我前几日跟小五去后山转了转，溪云坪这地方水土好，坡地也肥，要是再多引几个品种过来，水稻、麦子、花生、豆子、还有果树，能种的都种上，利用好土地优势。
农具也得重新改良，原来的农具用起来太累人，我已经誊抄了图样，过两日送去镇上铁匠铺，订它一大批。”
小五咽下嘴里的饭，也凑过来，一脸认真地对苏曦说：
“三姐，我跟小舅舅商量好了，等把水车弄好，沟渠挖好，明年开春就先试种两亩新稻种，要是收成好，就全铺开。溪云坪往后肯定越来越好，苍远也会越来越好，甚至整个圣元。”
苏曦听着，看看姥爷，看看小舅舅，又看看小五小六，心里那股暖意慢慢漾开。她转头问姥姥：
“姥姥，您那烧锅真没问题了？”
姥姥端着碗，正夹了一筷子萝卜丝，闻言得意地一扬眉：
“朱雀军别看是女兵，个个是精英。文化、武功，哪样都不差，里头还有专门懂医的。前两日她们过来个女将军开了堂医学课，教大伙儿辨别基本草药，处理些基础伤口，头疼脑热的小病也讲。
好家伙，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连墙头上都趴着人听。这搭灶台的功夫也一流，搭出来的灶台格外好烧，同样烧一锅水，比之前省柴不说，还不倒烟。不仅外面的烧锅，如今这院子里的也是她们搭的，这帮姑娘热情的很，说是你的人，要照顾好我们。”
小六轻声补了一句：
“曦曦姐，你是不知道，如今这里姥爷的通识课还是最受欢迎的，其次就是朱雀营姐姐们的医学课，还有功夫课也热闹，反倒是刺绣什么的，只有几个人愿意学，大多是聚在一起自己探讨。”
姥爷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总结：
“各取所需嘛。爱学什么学什么，不强制。在这溪云坪，我们讲究个有教无类，百花齐放。让大家能学到真正的本事，能活下去的本事。”
北方的夜晚总是来的很快，大家吃吃喝喝，聊着天的功夫，夜色已经慢慢落下来，院中点起了两盏油灯，灯芯噼啪跳着，映着满桌碗碟和满院笑脸。远处朱雀军巡逻的火把在山道上明明灭灭，近处灶膛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
苏曦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目光看向某处，神识已经飘了出去，覆盖到整个山寨及山谷——从北苑归来的、溪云坪本地的、朱雀军，老的小的，各忙各的，各乐各的，都在往一个方向使劲。
她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弯起来。
小六放下碗筷，从随身带的青布包袱里抽出一沓纸，规规矩矩地递到姥爷面前，轻声说：
“姥爷，这是我这几日写的字，还有算经上的几道题，您帮我看看。”
姥爷接过，挺直腰背，一页一页翻过去。院子外人声嘈杂，他却看得仔细，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把纸往桌上一拍，胡子一翘：
“好！字已经有骨架了，算经最后那道题我出的稍微难了些，没想到你竟解出来了。小六，看来这次你是下过功夫的。”
小六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嘴唇抿着笑，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小五在旁边推了她一把，小声说：
“看把你美的。”
小六瞪她一眼，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端起碗假装喝汤，遮住半张脸。小声嘀咕着：
“是四哥帮忙指导的，不过我也的确很认真了。”
“阿松，你以后还打算走科举的路子吗？你如今要管理着明月村，自己的功课可还顾得过来。”
“姥爷，我觉得如今的情况，科不科举还有什么意思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我就想帮着曦曦守护好她努力得来的一切。”
老爷听完，点了点头，沉默不语。阿爹也沉默不语，举起酒壶给姥爷倒了杯酒，岳胥二人轻轻碰了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