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华灯初上。
皇都的夜晚向来比白日更为喧闹,来福客栈所在的这条街巷,白日里看着萧索冷清,一到晚间却仿佛活了过来。秦楼楚馆的丝竹声、酒楼茶馆的划拳声、胡同里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烟火人间。
苏曦推开窗,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各色灯笼将街面映照得红红绿绿,姑娘们倚在栏杆上招客,脂粉香气顺着夜风飘过来,浓得有些呛人。
她不由暗暗吐槽:怪不得白天觉得这条街巷有些冷清,问了师兄,师兄这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却说不熟悉这边,怕是就算熟悉也不好意思说吧。
这柳老板选的什么地方,在这里开客栈,白天冷清的像个鬼宅,晚上倒好,直接住进烟花柳巷了,亏他想的出来。
不过——倒也方便。越是鱼龙混杂之处,越不容易引人注目。
她关上窗,转身在屋内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随即掐了个诀,整个人瞬间融入天地之间,消失于无形。
那门房小厮正打着哈欠,只觉得一阵夜风拂面,什么都没瞧见。苏曦一路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皇城的禁卫森严,却拦不住一个马上踏入合体期修士的遁术。她循着那根若有若无的亲缘线,如一条无声的游鱼,穿墙过户,直入皇宫内院。
亲缘线的一端连着她的师父金阳大长公主,另一端则连着一个与她师父血脉相连的人,当朝天子,她的亲兄长。
苏曦利用这层联系,从师父那取了滴血施术,便顺着这条线找了过来。进了皇宫,她第一时间锁定了龙床之上的那个“皇帝”。
假货。
她只扫了一眼便确定了。气息不对,面相虽然能仿,但魂魄的波动骗不了人。苏曦没有惊动任何守卫,小狐狸从她出来,便不再安心的待在空间,反而缩成一团,藏于她的袖中,此刻探出脑袋,粉色的幻光无声弥散,笼罩了整个寝宫。所有侍卫宫女依旧如常行走、换岗、打哈欠,一切如平日一般无异。
苏曦将假皇帝用昏睡诀放倒,随手丢在一旁。她的神识如水流泻,很快便探到了龙床之下的密室。入口藏得极深,机关精巧,但对她而言如同虚设。
密室中,昏暗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苏曦一进入便闻到了浓重的药味与腐朽的气息。角落里一张窄小的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他面色灰败,双颊凹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时不时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崔家……崔贵妃……朕早晚要……”
他骂得断断续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骂了几句,忽然察觉今日来人竟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这才费力地转过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紫衣墨发的少女,容貌精致得不似真人,一双紫瞳在昏暗中流转着淡淡的光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他不认识她,或者说——不敢认。
“你是何人!”
皇帝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声音虽然虚弱,却不失一国之君的威仪。
苏曦没说话,只从腰间掏出一枚金印,在他眼前一亮。
郡主金印。圣元第一郡主,苏曦。
那警惕的神情终于松动,继而转为不可置信的激动:
“你……你是苏曦?金阳的那个徒弟?朕在位以来亲封的圣元第一位郡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猛地抓住床沿,指节发白,身子激动的微微颤抖:
“耀儿!耀儿他可还好?难道崔家得手了?我的耀儿他——”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那份悲痛与焦灼扑面而来,不似作伪。
苏曦神识一直笼罩在他身上,感受着他情绪的每一丝波动,确认他话中的真假。是真的。她微微松了口气,打断了他的激动:
“我是来探查虚实的。有人针对我师兄,也就是你口中的耀儿,下了多次毒手,我想知道,这些事是否与您有关。”
“胡说!”
皇帝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
“那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朕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耀儿他……他是朕的亲外甥,是朕最疼爱的……”
苏曦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的神识波动。没有撒谎。
“那截杀我师父的事呢?”
她又问。
这一次,皇帝犹豫了。他沉默了许久,神情从愤怒转为痛苦,最终化为深深的愧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中满是血丝:
“朕……没想过要杀自己的妹妹。”
他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陪朕一路走来的亲妹妹,朕哪怕再眷恋皇权,也不会对她下杀手。有她在,朕的江山才会稳,她和云州一个是我的亲妹妹,一个是我的至交好友,我怎会对他们下手......”
“人不是朕杀的。但朕有错。”
他攥紧了身下的被褥,骨节咯咯作响:
“朕太信任崔家了。他们利用贵妃给朕下蛊,在朕缠绵病榻之际,截获了大长公主关于苍远情况的书信。朕当时病重,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便派了杀手……”
他说不下去了,胸膛剧烈起伏,眼角有浊泪滑落。
“朕有错。是朕过于信任崔家人,才让他们有机可乘,害死了自己的妹妹和至交好友,连他们的孩子都护不住,三番五次遇难。”
他抬起手,用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捶了自己的胸口一下:
“耀儿没了爹娘,朕便想多疼他一些,常常召进宫中。可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又对他下了毒。朕遍寻名医,不得解。后来朕的身子每况愈下,觉得这皇城已经不安全了,才会想办法将耀儿派往苍远,封他为新的镇北侯、镇北军统帅。”
苏曦眉心微蹙:
“您既然知道崔家有问题,为何不直接处置?”
皇帝苦笑,那张枯槁的脸上满是凄凉:
“朕修为太差,斗不过那蛊毒。一开始还能偶尔保持清醒,主持大局。崔家不好直接篡权,那冒牌货还不够完美,所以还需要朕偶尔出去露个面。但他们拿皇后和小公主的性命威胁朕……朕哪怕短暂地拥有权力,也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愤恨:
“至于沉迷炼丹——那是崔家造的谣!他们要坏朕的名声,好让崔贵妃的孩子上位。那孩子如今刚三岁,就等着朕一死,冒牌货装一阵子,然后沉迷丹药、自动退位,传位给小皇子。”
“朕膝下活着的皇子不过四位,其余三位母家不显,只有崔贵妃地位尊崇。皇后无子,只有一女,其余妃子怕是也投靠贵妃一脉了。”
他说完这一长串话,已经气喘吁吁,面色更加苍白。苏曦一边听一边观察,心中暗暗盘算。
二人你来我往地说了不少,苏曦可以确定,那些坏事还真不是他做的。看来师兄的判断没错,都是那个冒牌货。但从进入密室起她就观察到了,他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体内遍布蛊虫,精气与血脉几乎耗尽,就凭着那一股不甘心的气吊着,才没立马死去。
如今他的情况需要紧急救治,但这密室着实不便。
苏曦当下做了个决定。
“我带你走。”
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臂膀。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周遭的景象已经变了。而密室的床上,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人影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苏曦快速离开皇宫,没有惊动宫中一草一木。小狐狸的幻境发出粉色的光芒,无限扩大,笼罩在整个皇宫上方,所有人在幻境中都安然如常。
而此刻的皇帝,已经被苏曦丢进了空间。
她的空间经过此次她与小狐狸实力双双提升,如今只要她想,可以随意带人进出。将那皇帝安置在空间的一处房间中,让他陷入昏睡,暂时稳定了他的情况。苏曦便匆匆离开,眨眼间隐身来到了崔府。
顺着气息,她找到了崔府的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