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巨脸裂开的嘴里，暗灰色的光凝成了一只“手”。
手从球体表面探出来，从掌心到指尖足有丈许长，五指张开，指节间有暗灰色的黏液在滴落。每一滴落在虚空中都会烧出一小片扭曲的痕迹。它没有急着抓，而是悬在半空停了一息，像某种猎食的动物在审视目标，然后猛然一攥。
“散开！”
陆明渊横剑暴退，念飞往左闪，八名居民各自朝两侧铺开。巨手抓空了，手指合拢时带起的力场波动把最靠近的两个居民掀得连滚了好几圈。那两人爬起来时脸色发白，但意识体没散，还撑得住。
“它还在伸——右边，右边！”一个居民喊。
巨手确实没有收回。一抓落空后，它顺着惯性往右横扫，手背扫过的地方，虚空中那层薄薄的灰白色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更虚无的、几乎无法站立的“真空带”。三名居民落在那片区域边缘，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陷。念飞回身剑尖一挑，灰白剑光勾住三人后领把他们拽了回来。
但巨手的目标不是他们。
它真正的目标一直是陆明渊。
陆明渊刚站稳，就看见那只巨手的掌心正对着他猛然张开，五根手指像五根长矛直直刺来。他侧身闪开三根，古剑横切挡下一根，最后一根擦着他左肩过去，蚀甲上刮出一道深痕，灰白色的锈顺着伤口往意识深处钻。他闷哼了一声，自在真意立刻涌上去把锈冲掉，但左臂明显沉了些。
“这东西的目标是领头的。”念飞从侧面掠过来，剑光横在陆明渊身前，“你退后，我挡一轮。”
“挡可以，别死。”陆明渊说着已经后撤半步，道种在体内快速运转，将蚀甲上残留的锈迹逼出来。
念飞笑了一声，笑声短促，然后他的剑就亮了。
但还没等念飞出手，巨手又动了，这次它换了打法。五根手指突然分裂成五道各自独立的触须，同时从五个方向朝突击组卷过来。一道缠向念飞，两道扫向居民，一道逼陆明渊，还有一道悄无声息地从下方虚空中翻卷上来，贴得极低、极隐蔽。
陆明渊看到了那第五道，也看到了它真正冲谁去的——那是两个站得离球体最近的居民。一个是他认识的，微光城第一批醒来的居民之一，姓石，大家都叫他石叔，意识体凝实，平时负责守城北门；另一个是最近才加入猎食小队的新人，年纪很轻，大家都叫他小钟，剑法还没学全，但胆子大得不行。
“底下！退！”陆明渊吼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往那边扑了。
迟了一线。
第五道触须从下方猛然弹起，先卷住了小钟的脚踝。小钟反应不慢，意识之刃当场切下去，刀刃陷进触须半寸，但暗灰色的黏液瞬间包住了刀刃，接着顺刀往上爬。石叔就在他旁边，二话没说一把抓住小钟的胳膊往回拽，同时自己另一只手凝出意志屏障往触须上砸。
触须被砸得一缩，松了小钟，但立刻缠上了石叔伸出来的那只手。
“石叔！”小钟回身就要冲回去。
“走！”石叔的声音很稳，“它抓我了，你别过来——”
话没说完，巨手分裂出的触须里有三道同时合拢，把石叔整个人兜头裹住，像攥拳头一样把他攥进了掌心。石叔的意识之光在触须缝隙里疯狂闪烁，他还在挣扎，但每挣扎一下，暗灰色的锈就从他意识体表面往深处渗一层。
与此同时，另外两道触须也卷住了两个躲闪不及的居民。一个被卷住腰，拼命往外撑；另一个被扯住了腿，整个人被拖着往球体方向滑。小钟原本已经退开了两步，看到石叔被攥住，又冲了回来。
“我说了走！”石叔的声音从触须缝隙里漏出来，已经变了调。
陆明渊冲到离巨手三步远的地方，古剑已凝出破界之矛，但他不敢贸然轰——石叔在里面，矛一炸，锈和冲击力会同时灌进石叔的意识体，他撑不住。他得找角度，从触须边缘切。
但石叔没给他这个时间。
“破壁者！”石叔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稳得让陆明渊后背一凉，“别犹豫。”
他看清了石叔在触须缝隙里的脸。石叔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猛地向内一缩，把所有意志之光压缩到一个点上。
“小钟，出去！”
轰。
石叔自爆了。他的意识体在触须掌心里炸开，暗灰色的触须被从内部撕开一道大口子，碎片四溅。陆明渊被冲击波推得后退了两步，古剑往地上一插才站稳。他抬起头的时候，正看见石叔消散的光点四散飞开，有几颗擦过他的脸，很轻，像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小钟没来得及跑。
他离得太近了。石叔的自爆炸开了触须，但炸开的冲击也把小钟推向了球体方向。小钟在半空中调整了身形，本来能稳住，可这时候球体表面又涌出一道新的细小触须缠住了他的手腕。小钟挣了一下没挣脱，低头看着缠住手腕的暗灰色，忽然就不挣了。
他转过头，对着陆明渊喊：“破壁者！缺口！”
然后他也缩成一团，把自己炸了。
这一次炸得更集中，光更白——小钟入城时间短，意志之光不如石叔凝实，但他把全部残余都压在一个点上炸开，把缠住手腕的那道触须炸得粉碎，同时把巨手掌心那道裂口撑大了一倍。
“缺口！现在！”念飞的声音像刀锋一样划过虚空。
陆明渊没有浪费那一瞬。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古剑，破界之矛凝而不发，整个人如一杆标枪般从裂口射入，矛尖直指球体表面。巨手想合拢，但掌心被石叔和小钟前后两次自爆炸开的口子来不及合，矛尖刺进球体表面约两尺深，陆明渊手腕一翻，将破界之矛在伤口里横向一搅。
球体表面炸开一圈裂纹，那张巨脸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扭曲着往回缩。巨手随之崩碎，化作暗灰色碎片往球体方向缩回去。陆明渊被反震力弹开，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单膝跪地，古剑拄着虚空撑住身形。
周围安静了两息。
那两道被触须缠住的居民被其他同伴救了下来，伤势不轻，但还活着。念飞落在陆明渊身旁，剑上还带着暗灰色的残迹。
“两个。”念飞说，声音很平。
陆明渊站起来，看了看石叔和小钟消散的方向。虚空里什么都没有了，光点早散干净了，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他记得石叔每次守完夜都喜欢坐在城门边打盹，说他虽然醒了但还想过过“睡个懒觉”的瘾。他记得小钟学剑的时候总把剑甩得太高，念飞骂过他好几回。
“缺口开了。”陆明渊说。
他转过身，看向球体表面那道还在冒着暗灰色光芒的裂纹。裂纹不大，但够一个人钻进去。里面的本我还在，道种能感觉到，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些——石叔和小钟的自爆不光炸开了物理上的缺口，也把球体内部的一些“堵塞”给震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