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幽暗压抑的地脉深处,伴随着玲子骨骼重组的咯吱声,一分一秒极其缓慢地流逝。
十二个时辰的忍耐,对于刚刚在飞羽岛那种绞肉机般的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绝杀局的玲子而言,或许在精神层面不算最难熬的关卡。
但肉体上那种面部骨骼被持续敲碎、重组带来的极其绵密的神经痛感,还是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波又一波的冷汗彻底打湿。
身上原本就残破的衣物湿了又被体温烤干,干了又被新的冷汗浸湿,最终在她苍白的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刺目的白色盐霜。
随着白泽赐福药效的逐步彻底固化,她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原本奔涌如决堤江河般的阴阳二气,正被一股奇异且无法抗拒的法则力量强行压制、疯狂折叠。
那种感觉非常难受,就像是一条正在咆哮奔腾的大河,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塞进了一根细若游丝的脆弱管道里。
庞大的灵力在极度狭窄的经脉里不甘地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由神兽赐福和万年弱水共同构筑的无形束缚。
最终,当最后一点骨相彻底咬合完毕,她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迅速内敛收缩,降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可笑的水平线上。
如果用测灵石来测,这股灵力大概只相当于异界一个最底层、刚入门的练气期杂役,简直卑微到了尘埃里。
当十二时辰倒计时的最后一秒终于结束时,一种奇异的、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轻松感,瞬间包裹了玲子的全身。
骨缝里那种令人发狂的酸痛感犹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不太真实的空旷感和轻盈感。
这种感觉很诡异,好像自己的脑袋被人活生生砍下来换了一个,身体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身体,但这张脸,这副面皮上的触感,已经彻底不是自己的了。
青冥长舒一口气,收起匕首,从宽大的衣袖怀里掏出一面打磨得极亮的青铜镜,直接递到了玲子面前。
借着昏暗的孢子微光,当镜子里的那张脸映入眼帘时,让玲子自己都产生了一瞬间极其强烈的精神恍惚和错乱感。
那是一张彻头彻尾的、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陌生人的脸。
原本挺直精致的五官被强行拉扯得平扁而普通。
眼角不再飞扬,而是带着底层人物常年遭受压迫才有的、微微下垂的怯懦。
原本白皙的皮肤现在变成了病态的蜡黄,像是一朵长期营养不良、即将枯败的野草。眉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两边的颧骨被横向拉宽,嘴唇薄而苍白,没有任何血色。
但最让人感到可怕、也是伪装得最成功的,是那双眼睛!
原本那双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瞳孔,此刻被彻底掩盖在了一层混浊的薄膜之下。
眼神变得闪烁、谨小慎微,眼珠转动时,活脱脱就像是一只常年躲在阴沟里、随时准备缩回洞里躲避毒打的卑微老鼠。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此刻顶着这张脸走在异界最繁华的集市上,这就是一个随时随地可以被任何杂乱背景板完美吞没的卑微下人。
绝对不会有任何路人愿意多看她哪怕半眼,更没有任何达官贵人会去记住这样一张仿佛复制粘贴出来的底层面孔。
从这一刻起,她将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命运的预言新君玲子,她将成为一团毫无存在感的空气,成为一道可以随意践踏的影子,成为最不起眼、连狗都不会吠一声的一粒尘埃。
巨大的反差感让玲子下意识地试图张开嘴巴。她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试探性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来确认自己那遭受了十二个时辰非人折磨的声带,是否还在原位发挥作用。
“啪!”
一声清脆的闷响!青冥眼疾手快,手中的匕首连同刀鞘,直接用极其刁钻且狠辣的角度,刀背狠狠地拍在了玲子因为震惊而微微仰起的脖颈侧面脆弱的大动脉上!
这一下力道大得惊人,玲子整个人被拍得一个踉跄,眼冒金星。
那一记毫不留情的、干脆利落的物理打击警告,比任何声色俱厉的言语恐吓都要管用百倍。
“脑子进弱水了吗?忘了我施术前怎么警告你的了?”青冥的呵斥声没有留半点情面,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此刻透出了真真切切的、凛冽的杀意,那是久经沙场的上位者在面对下属可能犯下的致命错误时的绝对威严。“规矩就是规矩,是要拿命去守的!从现在这一秒起,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到了焚天皇宫,那些侍卫怎么百般刁难你,哪怕是他们喝醉了酒,把带刺的鞭子狠狠抽烂你这张脸,你也只需按照你现在的人设,做出一个底层奴仆该有的、疼得浑身发抖、磕头求饶的本能反应。但是,你的嘴里,绝对不能漏出半点声音!哪怕是一个音节都不行,听懂了吗?!”
玲子被拍得半边脖子瞬间红肿,她没有去捂伤口。
在那短暂的眩晕过后,她立刻死死地闭上了嘴巴。
她非常配合地迅速低下头,含着胸,原本笔直的双肩极度不自然地向内微缩,膝盖微微弯曲。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几秒钟内,她将一个处在异界食物链最底层的奴隶那种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神态,近乎完美地演绎到了骨子里。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她的眼神。
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她眼神的底色彻底变了。不再有属于玲子的那种百折不挠的坚韧与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瞬间蒙上了一层驯服的、木讷的、甚至是逆来顺受的死寂之光。
那种从灵魂深处强行剥离自我、瞬间转入另一种人格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自然了,自然到连见惯了生死和各种奇葩秘术的青冥,瞳孔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看着眼前这个进入角色快得离谱、简直就像是天生该吃这碗饭的小女孩,青冥心里忍不住打起了鼓,暗暗犯起了嘀咕。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老一辈的灵能界巨擘是如何保守行事、如何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的。
那些老狐狸,大家都是在既定的天地规则、在各方势力默许的桌面上玩着权力与力量的博弈游戏。算计来算计去,撑死了也不过是在已有的棋盘上,比别人多看几步、多走几步险招而已。
但是这帮年轻人……特别是眼前这个女孩,他们完全不一样!
为了能够掀翻焚天定下的那张带血的牌桌,为了能够赢下这盘似乎毫无胜算的死局,他们不仅敢把命押上去,他们甚至连自己的“自我认知”和“独立人格”,都能在毫不犹豫地拿刀抹杀掉!
这种令人发指的残酷实用主义,往往比异界任何一种高深的禁忌法术都来得骇人听闻。
因为,当一个人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都可以随时抛弃、随时毁灭的时候,那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弱点可以被敌人抓住了。
没有弱点的人,最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