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谨垂着眼皮,看都不看地上跪着的王哥一眼,只尖声道:“将你所知道的关于那施饭红车的一切,细细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王哥跪在地上,只觉得那声音尖锐难受,他咽了口唾沫,这才磕磕绊绊的开口道:
“回,回大人的话,那红车是约莫两个月前开始出现在城门口的,每日卯时准点来,风雨无阻,车上装着几口大木桶,一人舀干饭,一人舀菜糊糊。”
“干饭是掺杂了豆子或粟米的杂粮饭,虽然糙,但管饱,饭也实诚,那菜糊糊……看着绿乎乎的,像是剁碎了的野菜野草熬的,味道闻着有点怪,但看那些流民吃的倒是香。”
曹谨的眉头皱了皱,暗自嘀咕,掺杂豆粟的干饭,在这个时节已是极为难得之物,更别提每日供应,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继续说,可知是哪家所为?车夫何人?有何特征?”
王哥额头冒起了一层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车夫都是些精壮的灰衣汉子,话很少,纪律严明,只管分饭,不问其他。”
“至于东家,小的们私下也猜过,当时那车第一次出来时,南城门那边的李头儿拦车盘问过,对方亮了一块令牌!李头儿后来偷偷打听过,说是那令牌的制式,江南城卫指挥使大人只给过张焕张老爷府上用过。”
“张焕?”
曹谨还没说话,一旁的白中里倒是先惊呼出声,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张焕当初救过老娘杨贞和小女白舒月,到了江南后也一直给他们提供虎狼之药,效果极好,因而白中里自然听到名字便想起了他。
白中里转向曹谨,带着几分讨好说道:“曹公公,若是张焕,那便不奇怪了。”
“此人擅医术,产业甚多,吃食,衣物,药材都有些涉猎,家底颇为厚实,而且……下官等人所用的,嗯,一些滋补之物,也多是从他那里购得。”
“此人能赚钱,也舍得花钱,若说是他行善积德,每日施舍些饭食,倒也做得出来,也施舍得起。”
曹谨听到滋补之物,眉头立刻皱了皱,这又戳到了他可怜的自尊心,叫曹谨恨得牙根痒痒。
该死,又是虎狼之药,当着他一个阉人的面儿说这些,跟挑衅有何区别。
曹谨那涂着厚粉的脸上狠狠抽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凶光。
他放下卷宗,平复了几番呼吸,才继续问道:“这张焕除了施饭,可还有别的举动?近来流民数量减少,与此是否有关?”
王哥连忙摇头,一脸愕然:“这个小的们守在城头,真不清楚,只发现有些常来的面孔,慢慢不见了,尤其是几个原本抱团,还算齐整的流民户。”
“至于是否与红车有关,小的不敢妄断,那些流民数量不少,小的实在想象不出怎么才会无声无息的消失,现在那里的流民都偷偷流传,说……说是鬼物作祟。”
王哥说完,偷偷看了曹谨一眼,身子缩了缩,也觉得周身有些发冷。
听到鬼物作祟四个字,白中里吓得啊一声叫了出来,脸色更加惨白。
他本就因大林村的事心里发毛,此刻更是杯弓蛇影,声音都变尖了几分:“胡,胡说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鬼物!定是那些刁民自己吓自己,或是又往别处逃荒去了!”
曹谨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他原本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可如今陛下都能修炼那等功法,身边还有天机道人和闻风道人这等奇人异士,这世上有鬼,好像也不是没可能的。
曹谨定了定神,不愿在下属面前露怯,尖声道:“鬼怪之事,本就虚无缥缈,倒是这张焕,行迹颇为可疑。”
“施饭看似是善举,焉知不是收买人心另有所图?还有那流民消失……哼,白太守,你这父母官当得可真够清闲的,眼皮子底下少了数千人,竟然一问三不知!”
白中里被训的面红耳赤,讷讷不敢言,只能连连擦汗。
曹谨没再理会他,转向王哥,语气严肃的命令道:“你!回去之后,给咱家盯紧那红车,还有那些剩下的流民,若有任何异常,尤其是再有人口莫名减少,立刻报于太守府,咱家自会知晓。”
“另外,设法探听清楚,那些消失的流民,最后露面时都与何人接触过,说过什么话,此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赏赐,若办砸了……”
曹谨没有说下去,只是阴狠的瞥了王哥一眼,王哥立刻觉得如坠冰窖,连连磕头称是,欲哭无泪。
曹谨抬手打发走了像鹌鹑一样的王哥,又敲打了白中里几句,这才问道:
“白太守,咱家要的人马,可备齐了?明日一早,咱家便要出城巡查,你这锦天府境内,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总得亲眼去瞧瞧。”
白中里慌忙应道:“备齐了,备齐了!下官已调集了府中最得力的五十名亲兵,皆是弓马娴熟见过血的老卒,明日一早便在府前候着,任凭公公差遣!”
曹谨嗯了一声,算是满意,又嫉恨的看了几眼那几个壮实的属官,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咱家便先回客栈与闻风道长汇合,白太守,管好你的手下,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那这项上人头,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白中里与一众属官冷汗涔涔,连道不敢。
一行人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才将曹谨送走,白中里猛的一挥汗,低声骂了句阉人。
其他属官们也是面色不虞,这阉人不光打断了他们玩乐,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实在是叫人晦气。
府门已关,众人再次簇拥着向后院而去,被曹谨这阉人激发出来的火气,自然得好好泄泄才是!
另一边,曹谨坐在马车里,薄唇紧抿,眼神幽黑,白中里他们的眼神他这个人精何尝看不出,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恨!
而他不知道的是,黑色戒指里黑雾缭绕,孜孜不倦的吸收壮大着曹谨的负面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