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张仲时的治疗,柳伊梦缠身多年的家族遗传病,终于找到了对症的治疗方案,虽说后续还需长期调理休养,但性命之忧已然彻底解除。这段时间陈洛河就陪着柳伊梦待在临海市治疗调养。
徐慎一有时间就从南陵县赶到临海市,一来是看望陈洛河柳伊梦带来一些补品;二来,也是心中积压着满腹的烦心事,想找陈洛河好好倾诉一番,听听这位见多识表哥的意见。
徐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洛河哥,我在南陵县化肥厂,最近这段时间却是寸步难行,陷入了死局。”
陈洛河端抬眸看向徐慎,眼神沉稳:“我听你之前提过,你在化肥厂是暗中调查段兆辉的贪腐问题,怎么,查了这么久,一点进展都没有?”
“何止是没进展,简直是没有头绪。”徐慎眉头紧锁,“段兆辉在厂里当了多年厂长,推行厂长负责制,一手遮天已久,整个厂子从上到下,大半都是他的亲信党羽,根基深的很。”
徐慎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上任这段时间,明着是协助管理生产,暗地里一直在查厂里的财务账目、物资采购、产品销售这些关键环节,可但凡涉及真实数据、原始凭证、往来账目这些核心材料,全都被段兆辉的心腹死死把持着。财务室、仓库、供销科,全是他的人,我这个副厂长,根本接触不到半点真实的东西,所有上报给我的材料,全都是精心伪造过的表面账,挑不出半点毛病,想要找到段兆辉贪腐侵吞国有资产的实际证据,难如登天。”
国营企业里,财务部门向来是厂长把控的核心重地,段兆辉更是将这一点做到了极致,把所有能暴露问题的关口全都堵死,任凭徐慎如何发力,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着力点。
陈洛河听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革命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段兆辉身边的那些亲信,看似和他绑在一条船上,看似忠心耿耿,可他们之间的联结,从来都不是什么情义,无非是利益勾结,或是被段兆辉抓住了把柄,被迫依附。”陈洛河目光深邃,一语道破关键,“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利益绑定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牢不可破的。有人贪图段兆辉给的好处,就有人因为分赃不均心生不满;有人甘愿为虎作伥,就有人是被逼无奈,良心难安。只要找对那个突破口,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远比你在外围盲目摸索要有效得多。”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点醒了深陷困局的徐慎。他之前一直想着从外部查线索、找证据,却偏偏忽略了段兆辉的内部圈子,忽略了这群人之间看似紧密、实则脆弱的利益纽带。
“内部攻破……”徐慎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渐渐变得清亮,原本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心中豁然开朗,“你说的对,是我钻了牛角尖,一直盯着账目本身,却忘了掌控账目的人,才是关键。”
“你能想通就好。”陈洛河点道,“段兆辉在化肥厂深耕多年,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真心归顺。你仔细观察他身边那些关键岗位的人,留意他们的言行举止、家庭情况、私下恩怨,总能找到那个心存顾虑、良心未泯,或是对段兆辉心存不满的人,这才是你破局的唯一出路。”
徐慎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思路。两人又聊了许久,从化肥厂的人事布局,到段兆辉的行事风格,细细梳理,徐慎越聊越是心中有数。
次日,徐慎赶回了南陵县化肥厂。
踏入厂区的那一刻,熟悉的机器轰鸣声、化肥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厂区里的工人来来往往,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整个厂子都笼罩在段兆辉的权势威压之下。作为国营大厂,化肥厂原本福利优厚,逢年过节米面油、劳保用品一应俱全,可在段兆辉的把持下,好处全都进了少数人的口袋,普通工人的日子反倒过得越发拮据。
徐慎没有再急于翻看那些伪造的账目,而是按照陈洛河的提醒,观察段兆辉身边的人。
厂长办公室、财务室、供销科、生产科,这些核心岗位的人员,他一个个暗中留意,细细观察。他发现,段兆辉的亲信大多嚣张跋扈,对段兆辉极尽谄媚,满心满眼都是利益,这些人早已和段兆辉深度捆绑,根本无从下手。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徐慎走进段兆辉的办公室汇报工作,无意间留意到了正在办公桌旁统计账目、担任厂会计的关婷,心中顿时一动。
关婷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整洁的蓝色工装,模样清秀,眼神却始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她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全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坐在主位上的段兆辉,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惧怕。
彼时的段兆辉,眼神扫过关婷,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关婷,你女儿的病,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一些?”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可从段兆辉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拿捏与掌控,让人听着心里发紧。
关婷的身子猛地一颤,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小地回道:“谢……谢谢厂长关心,还在吃药治疗,就是……花销还是很大。”
“缺钱就跟厂里说,毕竟你是厂里的老会计了,厂里不会不管你的。”段兆辉语气平淡,可眼神里的深意,却让关婷头埋得更低,连声道谢,语气里满是惶恐。
这一幕,被徐慎尽收眼底。
徐慎随后便暗中打听关婷的情况。一番了解下来,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清晰。
关婷是化肥厂的老会计,做事认真仔细,一直负责厂里的财务账目,为人本分老实,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厂里的派系争斗。她的女儿从小体弱多病,患上了需要长期服药、花费巨大的顽疾,为了给女儿治病,家里早已掏空了积蓄,四处借钱,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找到了厂长段兆辉。
段兆辉看似好心,大手一挥,让关婷从厂里预支了未来好几年的工资,帮她渡过了难关,保住了女儿的命。可这份所谓的“帮助”,从来都不是无偿的,从那以后,关婷就彻底被段兆辉拿捏,成了他掌控财务账目、隐瞒贪腐事实的工具,所有的虚假账目,都要经关婷的手整理,而关婷为了女儿的病,只能敢怒不敢言,被迫听从段兆辉的所有安排。
得知这些内情后,徐慎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关婷和段兆辉的其他亲信不一样,她不是为了贪图利益,而是被女儿的医药费、被段兆辉的恩惠死死困住,身不由己。从她之前在段兆辉办公室的眼神里,徐慎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骨子里,依旧是良心未泯的,她只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屈从于段兆辉的淫威。
这个人,就是陈洛河所说的,那个能让他攻破段兆辉防线的内部突破口!
徐慎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关婷好好谈一谈,试探一下她的态度,看看能不能劝她站出来,提供段兆辉贪腐的真实证据。
机会很快就来了。
几天后,关婷按照厂里的流程,抱着厚厚的账本,来到徐慎的副厂长办公室,汇报本月化肥生产、销售以及财务支出的相关账目。
关婷走进办公室,神色依旧拘谨,将账本轻轻放在办公桌上,低着头,一板一眼地汇报着账目上的数字,全程不敢抬头看徐慎,刻意保持着距离。
徐慎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等她汇报完毕,才缓缓开口,没有直接提及账目真假,而是旁敲侧击,语气温和:“关会计,你来厂里也有些年头了,厂里的实际情况,你比谁都清楚。有些账,表面上做得天衣无缝,可私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徐厂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关婷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徐慎对视,原本平静的神情,瞬间被慌张与恐惧取代。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徐慎语气平和,目光真诚地看着她,“我只是觉得,国有资产是国家的、是全体职工的,有些人利用职权中饱私囊,损害的是厂里、是所有工人的利益,长此以往,厂子迟早要被拖垮。关会计,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即便不说,也该分清是非对错。”
这番试探,已经说得极为隐晦,可关婷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身子微微发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慌乱地抱起桌上的账本,语气急促地拒绝:“徐厂长,求您以后不要再和我说这些话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计,无权无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工作,安安稳稳地还清厂里预支给我的钱,照顾好我的女儿!”
她的语气里带着哀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顿了顿,她又抬起头,看了徐慎一眼,眼神复杂,轻声说道:“徐厂长,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您在农林局当局长,推行的农林政策,帮着县里的农户改良种植、发展养殖,我的父母都是乡下的农户,都说你是个好领导,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太多,我心里一直记着您的好。”
“可我……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求您别再逼我了。”
说完这句话,关婷像是逃一般,抱着账本,匆匆转身,快步离开了徐慎的办公室。
徐慎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恼怒,反而更加确定,关婷的心里,一直都在挣扎,她的良知,从未彻底泯灭,只是被现实的枷锁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而他不知道的是,关婷刚走出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平复心中的慌乱,一道身影就突然从走廊的拐角处窜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是厂里的工人刘奇,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靠着巴结段兆辉,成了段兆辉安插在厂里的眼线,专门盯着厂里的动静,监视那些不服从段兆辉的人,在厂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刘奇双手抱胸,一脸凶相,眼神阴鸷地上下打量着关婷,语气不善地质问:“关会计,你刚刚在徐慎办公室里,待了这么久,到底在干什么?”
关婷强装镇定,低下头,声音细小地回道:“我……我是来给徐厂长汇报本月的化肥生产账目,这是厂里的工作流程。”
刘奇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关婷,我可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别忘了,你女儿的命,是谁救的!要是没有段厂长帮你,你女儿早就没了!”
“段厂长早就吩咐过了,让你跟这个新来的徐慎保持距离,他可不是咱们这边的人!他说的任何话,你都不要听,更不要跟他多说一句话,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这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最后一句话,刘奇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赤裸裸地毫不掩饰。
关婷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指尖死死攥着怀里的账本,指节泛白,心中满是屈辱、恐惧与无奈。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走廊里偶尔有工人路过,却全都低着头,匆匆走开,没人敢多看一眼,也没人敢上前帮忙。
她心里清楚,整个化肥厂,到处都是段兆辉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在段兆辉的严密监视之下,她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良久,关婷麻木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回道:“我知道了……”
刘奇见状,才满意地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关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怀里的账本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何尝不想站出来,何尝不想说出真相,可她不能,她的女儿还在等着钱治病,她的家人还在南陵县,段兆辉心狠手辣,一旦她违背了段兆辉的意思,她和她的家人,必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