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洒的浓墨,将整个南陵县彻底吞噬。已是深夜十一点,县城里绝大多数人家都已熄灯安歇。
徐慎回到宿舍里打开了关婷临走给他的包裹。徐慎当时就意识到,这个包裹里装着的,必定是能置段兆辉于死地的关键证据。
徐慎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缓缓翻开,入目是工整又清秀的字迹,一笔笔账目记得清晰无比,时间、金额、经手人、款项去向,无一遗漏。他逐行逐页看下去,脸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随后又被难以遏制的愤怒填满。
这根本不是化肥厂对外公示的账本,而是关婷私下记录的真实账目!上面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记录着厂长段兆辉这些年在南陵县化肥厂贪赃枉法的所有罪证:采购化肥原材料暗中勾结供货商,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从中抽取巨额回扣;利用厂里设备维修、厂房翻新的名义,套取国家专项拨款,钱款尽数流入自己腰包;私自变卖化肥厂的闲置设备、生产原料,所得款项全部私吞;克扣全厂职工的福利、补贴,甚至连一线工人的防暑降温费、过节福利都不放过;更离谱的是,借助化肥厂的生产指标,私下倒卖化肥配额,赚取天价差价,全然不顾厂里生产停滞、职工生计艰难。
徐慎知道段兆辉肯定有问题,肯定在中饱私囊,侵吞国有资产。可他没想到,段兆辉竟然贪婪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整整五年时间,他把国营化肥厂当成了自己的私人提款机,肆无忌惮地捞钱,大到几十万的专项拨款,小到工人几十块钱的防暑降温费,他都不放过。
段兆辉不仅自己贪,还拉帮结派,把整个化肥厂的管理层都变成了他的私人团伙。厂里的重要岗位,全都是他的亲戚和心腹。这些人上下勾结,沆瀣一气,把化肥厂搞得乌烟瘴气,腐败不堪。
偌大的化肥厂,机器设备老化失修无人管,职工工资一拖就是好几个月,不少工人家庭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而段兆辉一伙人却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赚得盆满钵满,过着奢靡享乐的日子,实在令人发指。
这些工人,都是老老实实的劳动者,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和心血支撑着化肥厂的运转,却连最基本的生活都得不到保障。而段兆辉一伙人这些蛀虫,却吸着工人的血汗,过着奢靡的生活。
他耐着性子把所有账本看完,最后一页纸上,赫然写着一串银行账户信息,开户行名称、账户账号、户名标注得明明白白,正是段兆辉的私人账户。关婷在旁边用极小的字迹做了备注,这是段兆辉多次让她转移赃款、汇收好处费的专用账户,所有非法所得,大半都经由这个账户流转。
看着这些铁证,徐慎胸中的怒火渐渐平复。此前他调查段兆辉,一直苦于没有直接、扎实的证据,只能暗中摸索,如今有关婷交出的真实账本,再加上段兆辉转移赃款的私人账户,这些证据环环相扣、无可辩驳。他坚信,只要把这些完整的证据交给唐振华,依托组织的力量,必定能将贪腐成性的段兆辉绳之以法,还南陵县化肥厂全体职工一个公道,也守住国有资产不被继续侵吞。
徐慎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账本整理好,用原本的粗麻布重新包裹严实,放在贴身的包里,反复确认无误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关婷牵着女儿萌萌的手,站在路过等车,眼神里满是忐忑与决绝。她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为数不多的钱,怀里紧紧护着熟睡的女儿。就在把账本交给徐慎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地知道,南陵县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段兆辉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一旦发现她泄露了自己的贪腐证据,必定会对她和女儿赶尽杀绝,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萌萌被半夜叫醒,睡眼惺忪,紧紧拽着关婷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小声问道:“妈妈,我们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呀?我好困。”
关婷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强压着心底的酸涩与不安,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安抚道:“萌萌乖,妈妈带你去临海市,早点去给你治哮喘,等病好了,萌萌就不用总难受了。”
出发前,关婷特意算了一笔账:她之前因家里急事,向化肥厂借了八千块钱,而厂里一直拖欠着她丈夫生病补助,还有她的工资,两相抵扣后,她还欠厂里三千块钱。她不想临走留下任何把柄被段兆辉拿捏,也不想连累旁人,便找到了平日里相处融洽、为人还算本分的工友刘梅。刘梅为人老实,是厂里为数不多能让她信任的人,便把三千块钱交到刘梅手里,再三嘱托她,第二天一早就把钱还给段兆辉,结清这笔欠款。交代完所有事,关婷带着女儿,赶上了深夜开往临海市的车,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南陵县。
可关婷万万没想到,她这份周全的考量,最终还是出了纰漏。
这个刘梅,本性并不算坏,没有什么坏心思,也从没想过要出卖关婷,可她偏偏有个致命的毛病——穷积极。她家里条件差,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她在化肥厂打工维持生计,一直想着好好表现,能得到领导的赏识,往上挪一挪位置,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在她心里,段兆辉是厂长,手握大权,能在厂长面前露脸、表忠心,是难得的机会。
关婷刚走没多久,刘梅拿着手里的三千块钱,心里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向段兆辉表现的好机会。与其等到第二天再还钱,不如现在就给厂长送过去,让厂长知道自己办事靠谱、懂事,说不定能留下好印象,以后厂里有什么好机会,能想着自己。
心思打定,刘梅立马揣着钱,一路小跑着赶到了段兆辉的家门口,忐忑地敲开了房门。
此时的段兆辉,正坐在自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心里还在盘算着最近的几笔“生意”。此前徐慎来到化肥厂,兼任副厂长,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凡事都不主动插手,一副只是来基层镀金、混资历的模样,段兆辉心里虽有过一丝疑虑,但久而久之,也彻底放下了戒心,只当徐慎也是个往上爬的年轻干部。
看到深夜来访的刘梅,段兆辉心里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问道:“这么晚了,你跑来干什么?”
刘梅连忙陪着笑脸,双手捧着那三千块钱,恭恭敬敬地递到段兆辉面前,讨好地说道:“厂长,这是关婷说欠厂里的三千块钱,她托我给您送过来。”
段兆辉看着刘梅手里的钱,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瞬间骤变,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他太了解关婷了!作为会计,关婷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谨小慎微,因为家里困难,欠厂里的八千块钱拖了许久,从来不会主动提还钱的事,更不可能深夜特意让人把钱送过来!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段兆辉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刘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压迫感:“关婷人呢?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刘梅被段兆辉突然变的脸色吓得一哆嗦,连忙如实说道:“关婷说她身体不舒服,累得很,明天想请假休息,就让我帮忙把钱送过来了。”
“不舒服?请假?”段兆辉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心底的不安瞬间蔓延开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关婷跑了!
他强压着心底的慌乱,摆了摆手,敷衍地打发走刘梅:知道了,钱我收下了。你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刘梅还以为自己办了件好事,心里美滋滋的,连忙点头说道:好的段厂长,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她哪里知道,自己这一去,不仅不会得到升职的机会,反而差点害死了关婷和徐慎。
刘梅刚走,段兆辉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关婷是化肥厂里的会计,这些年他所有的贪腐勾当,关婷全都看在眼里,是掌握他秘密最多的人。如今关婷突然还欠款,摆明了是要跑路,而她跑路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把自己的罪证泄露出去了!
他不敢耽搁,立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心腹手下付大虎的电话。这个付大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平日里游手好闲,心狠手辣,这些年帮他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脏事,对他忠心耿耿,是他最信任的手下。
电话很快接通,段兆辉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大虎,立马来我家,急事!”
没过十分钟,付大虎就急匆匆赶来了,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眼神凶悍,一进门就沉声问道:“厂长,出什么事了?”
“别废话,你现在立刻去关婷家里,看看她还在不在!顺便打听一下情况。”段兆辉语气急切,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付大虎不敢耽搁,转身就跑了出去,火速赶往关婷的住处。他办事向来利索,先是敲了敲关婷家的门,里面毫无回应,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发现门窗都锁着,但屋内没有丝毫光亮,显然没人。他随即找到隔壁的邻居,一番威逼利诱下,邻居连忙如实说道:“大概两个小时前,关婷带着孩子,收拾了好行李,急匆匆地走了,看着像是要出远门。”
“她临走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付大虎追问道。
邻居想了想,连忙点头:“见过!有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看着像领导干部,来过关婷家两次,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那个年轻人走后没多久,关婷就带着孩子走了。”
付大虎听完,不敢停留,立马赶回段兆辉家里,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段兆辉。
段兆辉听完,身子猛地一晃,差点瘫坐在椅子上,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高高瘦瘦的年轻领导干部,除了徐慎,没有别人!
他之前所有的麻痹大意,所有的自以为是,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徐慎根本不是来化肥厂镀金的,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的问题来的!徐慎表面上麻痹自己,实则一直在暗中调查他,还悄悄接触了关婷,策反了关婷!如今关婷连夜跑路,足以说明,徐慎已经从关婷手里拿到了他贪腐的关键证据!
一想到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旦暴露,不仅会丢掉厂长的位置,还会锒铛入狱,段兆辉就浑身发冷,恐惧过后,心底涌起一股滔天的狠戾。他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让徐慎把证据交上去!
他抬眼看向付大虎,眼神里满是疯狂与决绝,一把抓住付大虎的胳膊,声音沙哑又急切:“大虎,我这次遇到大麻烦了!那个徐慎,八成已经掌握了我所有的犯罪证据,一旦他把证据交上去,我们俩都完了!”
付大虎脸色一变,握紧了拳头:“厂长,那怎么办?你说,我听你的!”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段兆辉咬着牙,眼神阴鸷到了极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现在立刻去徐慎住的地方蹲守,死死盯着他,只要看到他出门,就想办法抢下他随身携带的包,里面肯定装着要咱们命的证据!要是遇到阻拦,或者事情败露,必要的时候……直接干掉徐慎!一了百了!”
说出这句话时,段兆辉眼里没有丝毫犹豫,满是杀人的狠辣。他拍了拍付大虎的肩膀,继续许诺道:“你放心去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媳妇和你弟弟,我全都养着,保证他们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衣食无忧,没人敢欺负他们!”
说完,段兆辉转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付大虎:“这里是五万块钱,你拿着,回去和家人交代好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