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白雪簌簌飘飞，室内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清甜桂酒香萦绕满室。
宜修执起哥窑冰纹酒壶，从容给八福晋与自己各斟一杯。
暖雾混着酒香漫开，八福晋浅尝一口，“好酒，是陈酿多年的佳酿吧。”
“八弟妹请尽兴。”宜修目光掠过她鬓边熠熠生辉的凤钗，再劝了一杯。
八福晋凭窗赏雪，随口吟出晚来风雪的诗句，笑赞宜修雅致闲情。
宜修望着飞雪，心头泛起一缕悲凉：
不出一两年，毙鹰祸事便会降临，到那时，二人还能这般安闲对酌、赏雪品酒？
多年相交，历经风雨，她实在不愿看着八福晋随胤禩坠入绝境。
宜修轻声开口，提起二人往日私下许下的诺言。
八福晋神色一敛，迎上她眼底的担忧与无奈，语气坚定：“自然记得。你我早有约定，无论哪位夫君登顶至尊，都要以中宫之尊，护彼此儿女安稳善终。”
宜修定定看向她：“那一日，快要到了，你心里想必也早有预感。”
暮色渐沉，飞雪衬得寒夜多了几分柔光。
八福晋坦然直视：“四嫂不妨直说。倘若来日大厦倾颓，你会信守承诺？”
她深知胤禩夺嫡之心，也看透康熙心底排斥胤禩，对胤禛、弘晖暗自偏爱，局势早已明朗。
宜修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许诺：“我从不轻易立誓，但凡许下，此生必作数。”
八福晋反手回握，眸色沉静坚毅：“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悦宁、悦安我早已为她们筹谋妥当，也算尽了为人母的本分。前路，我会陪着胤禩走到底，你不必心怀愧疚，胜败输赢，我早有觉悟。”
宜修心绪纷乱，暗自感慨：自己历经两世浮沉，反倒不如八福晋这般通透豁达。
“留你小坐品酒，不过是贪恋此刻难得的安宁。这般安稳日子转瞬即逝，你务必早做打算。”
“老爷子城府手段极深，绝非八弟能抗衡，该退让时便要懂得收手。”
“你看我们爷，蛰伏隐忍多年，历经无数打压才走到如今地步。”
宜修轻叹一声，又道：“其实朝堂胜负，从来不由你我夫君定夺。争权夺利皆是男人执念，到头来吃苦受累、担惊受怕的，从来都是咱们。看看大嫂、二嫂的结局，便知其中辛酸。”
八福晋满脸苦笑眼底含泪：“道理我都懂，嫁入皇家，夫妻命运早已捆绑一体，哪里有选择余地？”
“皇阿玛诸子皆有偏爱，唯独从未正眼看过胤禩。旁人皆得父爱筹谋前程，唯有他始终被漠视冷落，换谁又能心甘情愿低头认命？”
四下无人，八福晋放下一身傲气，屈膝跪地含泪恳请：“我一生傲骨，从未向人低头。唯有四嫂，我甘愿放下所有尊严。只求来日若局势难挽，替胤禩说一句公道话，他绝非奸佞小人，不过是不甘被冷落、心怀抱负罢了。若真到绝境，让我陪他共赴归途，只求你照拂保全几个孩子。”
“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宜修笃定开口。
前世胤禛清算胤禩一党，皆因十三遭构陷幽禁、新政处处受阻，私怨朝堂纠葛叠加。
这一世她暗中布局，让胤禛、胤禩避开诸多恩怨冲突，二人仅为朝堂政敌，并无刻骨私怨。
“我曾与九弟有约，乱世之中互相庇护家眷。八弟性情执拗，被逼急了极易行差踏错，你若适时规劝、拿捏分寸，他的结局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大势难改，但你我私下互相保全，尚能守住各自安稳。”
八福晋凝神沉思片刻，起身整好衣衫，对着苍天郑重立誓，愿以自身性命为诺，来日拼尽全力庇护宜修母子。
宜修亦应声起誓，二人三击掌为约。
“你我誓言藏于心底，不对外人道，只愿各自珍重，护好自身与儿女。”
八福晋深深一拜，心中全然信赖宜修的承诺。
二人相对无言轻叹，前路风云难测，身为人妻人母，能做的皆已尽力，今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纵有万般无奈，也只能随世事浮沉，别无他法。
腊月二十，恰逢弘晖生辰，雍亲王府置办的宴席热闹非凡，宾客满堂。
三福晋此番又是举家赴宴，连躲在熙春园埋头编书、素来不喜应酬的胤祉，都被她硬生生揪着耳朵给拽了出来。
思泰与念佟天不亮就被亲娘从暖被窝里喊起，精工细作梳妆打扮，务必将最好的仪态展露于人前。
若非碍于弘晖、弘春两位兄长的情面，再加上严厉的额娘压着，思泰与念佟早闹了。
胤祉对戴家并不算陌生，戴亨是文坛之中小有名气的人物。
给思泰敲定戴家长孙这门亲事，他心底大体是赞同的，只暗藏几分心虚。
自家女儿是什么性子……书房里的古玩字画频频被调换，不用多想便知是思泰的手笔。
然宜修举荐戴秉承的理由，实在无可挑剔：
少年容貌俊秀、性情温润通透，最关键的是家世不高不低，思泰嫁过去，足以稳稳拿捏主动权。
对比富察、瓜尔佳等一众傲气十足的勋贵子弟，戴家少年的适配性高出太多。
想了几日，胤祉琢磨着琢磨着没了那几分心虚，女婿到底是外人，他过得好不好跟自己这个老丈人有什么关系？
女儿性子不安分，祸祸谁不祸祸，别人遭罪总好过自己！
是以生辰宴这日，胤祉心情异常高涨。
终于能把祸祸，不对，爱女送出家门，书房字画能保几分，见谁都是一张笑脸。
五福晋、七福晋、八福晋、九福晋亦是尽数带着孩子赴宴，这几位纯粹借着宴席聚餐闲谈、吃喝玩乐，自在散漫的模样，看得三福晋满心艳羡。
低头瞥了眼身侧两个女儿，三福晋暗自下定决心，得尽快敲定婚事，免得自己日日忧心，徒增白发。
弘晖生来仁孝，即便今日是自己的生辰，他最先惦记的依旧是生母。
遵循儿生辰、母难日的礼数，亲手雕琢了一枚翡翠佛牌，郑重递到宜修面前，躬身行上大礼：“这是儿子亲手雕刻的佛牌，感念额娘怀胎分娩之苦，九死一生生下我。”
宜修心头一热，感动得眼眶泛红，连忙吩咐剪秋净手焚香，小心翼翼摩挲着佛牌，眉眼温柔缱绻：“我的好孩子，永远都是额娘的心头至宝。”
一旁的胤禛看得眼红，眼巴巴盯着那枚翡翠佛牌，心底蠢蠢欲动想要讨要。
想到宜修手中常备的鸡毛掸子，压根没敢张口。
母子二人温情脉脉、互诉衷肠半晌，弘晖想起被冷落的阿玛，慢悠悠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语气恭顺：“此符是儿子在潭柘寺三叩九拜求来的，愿阿玛福寿绵长、无病无灾。”
亲手雕琢的翡翠佛牌给亲娘，随手求取的平安符打发自己，厚此薄彼的区别直白得刺眼。
胤禛心底暗自酸涩，还没来得及流露情绪，就对上宜修一记冷冽眼刀，猩红眸底暗藏威慑，吓得他后背骤然发凉。
郑重接过平安符，妥帖收进腰间荷包，脸上堆起笑意夸赞儿子孝顺，余光时刻留意宜修神色。
见她面色缓和，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逃过一劫。
紫禁城内的康熙，心境与胤禛如出一辙。
昨日弘晖入宫探望，给贵妃奉上一块耗时一月亲手雕琢的白玉佛像，贵妃捧着玉石，看着少年指尖雕刻留下的细小伤痕，心疼得落泪不止，转头埋怨康熙不知体恤孩子。
反观康熙手中，只有一块平平无奇的梨花木佛牌，拿在手里寡淡无味，弃之又可惜，硬生生憋了一肚子闷气。
弘春憋笑憋得浑身发抖，肚子疼了大半日，暗自佩服弘晖的手段。
席间宫女上前换茶，弘晖深谙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道理，抬手将茶杯递至康熙手边。
不等康熙接稳，转头端起水晶糕，细心投喂身旁的贵妃。
康熙只觉手中清茶失了滋味。
有贵妃作参照，这孙儿属实让人又爱又气。
宴席之上，宗室宗亲尽数到场。
胤禛特意请来十五至十八几位弟弟，男宾齐聚一处，饮酒闲谈、漫步赏景。
女眷围坐闲聊，从珠宝首饰谈及衣衫妆容，再到坊间杂谈，气氛融洽和睦。
寿星弘晖反倒清闲自在，安静挨着弘春低声闲聊，时不时侧目打量在一众同辈中谈笑风生的弘昭，笑容愈发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