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师缓缓抬起手,惨白的指尖在夜色中一划,像是要将天幕撕开一道口子,声音低沉而悠远:“我听说——‘梦里乾坤’大阵可以颠倒阴阳,反转晨昏,让时间倒流。”
镜中人没有吭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默认。
“只要回到过去,提前除去凶手,蔺皇后就能活下来。”
皇帝浑身一震,那双因岁月而浑浊的眼眸骤然亮起,像是两团被重新点燃的火焰。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龙袍下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为何早不说?!”
“时机未到而已。”无面师轻描淡写地说道。
“朕要亲自前去,除掉那个混蛋!”皇帝斩钉截铁,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狂舞,像是一头急于复仇的猛兽。
“不可。”
“你担心朕一走,无人打理朝政?”皇帝眉头紧锁,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白色面具。
无面师微微一笑,那笑容藏在面具之下,只能从声音里听出来:“满朝文武百官兢兢业业,不会辜负陛下信任的。”
无弃心里暗自好笑。
这家伙说得倒是委婉。全天下谁不知道皇帝昏庸无道,整日不理朝政,朝堂之上党派倾轧、乌烟瘴气。
哼,说不定这老家伙离开几日,天下反倒更太平些。
“那你担心什么?”皇帝的声音里充满焦躁。
无面师缓缓侧首,白色面具“注视”着皇帝,声音低沉得像是来在幽冥地府:“陛下要是回到二十年前,那二十年的陛下还在不在?……两个陛下,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皇帝顿时一愣,僵在原地张着嘴,哑然无语。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发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依你的意思呢?”
“如果要回去,必须是个当年不存在的人。”无面师抬起手指,在夜空中轻轻一点。
皇帝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无弃身上。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满脸惫赖的少年,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伸手指着他:“多大?”
无弃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头:“我今年二十。”
“虚岁实岁?”
无弃想了想,眼神飘忽:“虚岁吧……”
“那只有十九岁。”皇帝面露惊喜,啪的鼓掌道:“二十年前还没你,国师,那开始吧!”
无面师转向镜中人,微微躬身,那姿态恭敬得近乎诡异:“现在可以了吗?”
镜中人缓缓转过身,那张与无弃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站到那根幡杆下面。”
无弃瞪大眼睛,一脸不服气:“喂!你们这就定下了?还没问过我呢!”
皇帝转过头,目光如炬,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你不是想要朕的特赦吗?”
无弃一愣。
“等你回来,朕立刻颁布诏命。”皇帝一字一顿,生怕无弃听不清楚。
无弃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皇帝那张老脸:“你说话算数啊?”
“君无戏言。”
无弃咬了咬牙,又想起了什么:“我怎么知道杀皇后的凶手在哪儿?”
无面师缓缓摇头:“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守在皇后身边等着就行。记住,你不用杀掉凶手,只要撑过午夜子时,保证皇后不被杀——就算大功告成。”
“我咋知道皇后在哪儿?”无弃一脸茫然。
“你会知道的。”无面师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预言。
镜中人终于不耐烦了,冷哼一声,帮腔道:“蠢货!你有嘴巴、有耳朵、有眼睛!不会自己问、自己听、自己看吗?别磨蹭啦,误了吉时,阵法就失效了!”
无弃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看着周围那几张或冷漠、或焦急、或深不可测的脸,终于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悻悻地不再吭声,拖着脚步,乖乖走到庭院中央那根高耸的幡杆底下,仰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幡杆顶上那轮残月。
无面师拱了拱手,转向皇帝:“陛下,咱们速速离开法阵,站到门外去。”
皇帝却站着没动,手指指向仍被定在原地的蔺皇后,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她怎么办?”
无面师声音平淡如水:“她不过只是梦幻泡影而已,在哪儿都一样。”
蔺皇后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睁着双目,像是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瓷像,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无面师伸手一引,皇帝最后深深地望了蔺皇后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的身影刻进骨髓里,然后才缓缓转身,与无面师一同步出院门。
庭院里,只剩下无弃和镜中人。
镜中人缓缓抬起双手,开始低声吟唱咒语,那声音低沉而晦涩,音节扭曲变形,像是千万只鬼魂在在深渊底部的呢喃。
随着咒语的响起,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阵位骤然亮起!
一簇簇幽光从青砖的缝隙中破土而出。
起初只是萤火般的微光,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它们位置规整,纵横交错,像是无数丛奇异的“发光蓬草”从地底疯长而出,在夜色中摇曳、晃动。
那些“发光蓬草”开始移动。
它们缓缓向庭院的边缘移动,一丛接着一丛,整齐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最后,它们全部竖立在四周的墙头上,密密麻麻,将整座庭院围成了一圈幽色的光墙。
嗡——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鸣唱,那些“发光蓬草”开始快速流转!
起初只是缓缓旋转,随即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在墙头上交织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幕。
幽色的光芒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鬼域,连人的影子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庭院里的建筑开始转动。
那座祠堂、那堵斑驳的院墙、那株老槐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开始缓缓旋转。不只是建筑,就连天上的月亮也开始在云层中疯狂旋转,拖出一道道苍白的光轨。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扭曲。
无弃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
他不得不死死抱住那根幡杆,双臂紧紧箍住冰凉的杆身,整个人像是一片狂风中的落叶,随时都会被甩飞出去。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诡异的、有节奏的起伏,像是大地变成了一片正在呼吸的胸膛。紧接着,清澈的水从青砖的缝隙中涌出……开始涓涓细流,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水迅速上涨,淹没了一切。
却没有淹没无弃。
水面始终在他脚下。
他惊骇地低头望去,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庭院的样貌——只不过,那倒影是颠倒的。天上的月亮在水底,地上的建筑在水底,就连他自己,也在水底,头朝下,脚朝上,正用一种诡异的目光“注视”着他。
那目光不属于他自己。
无弃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意识开始昏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拖入深不见底的水底。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扭曲,光与影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隐约听到院门外传来皇帝焦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小子没有腰牌,怎么在宫中行走?不会露馅吗?”
“陛下放心,不会有人拦他的。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无面师的回答平静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