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起初只是微微蠕动,像一群被惊醒的虫子在壁上爬行。然后越转越快,越转越急,符文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化作一道道流光,在炉壁内侧飞速旋转。
转速越来越快,快到眼花缭乱。
所有的符文流光最终汇聚成一团黑色的漩涡,只有巴掌大小,在炉底幽幽旋转。漩涡中心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上方。
无弃趴在香炉口边缘,低头望着那团黑色漩涡,瞳孔中映出漩涡的倒影。
他歪了歪头。
这玩意儿……如果再大一点,就有点像符门了。
可这也太小了吧?巴掌大小,连一只猫都塞不进去。
他将信将疑地伸出前爪,试探性地往漩涡中心点去——
“咻——”
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祠堂、灵牌、月光、石壁——全部在一瞬间被拉成无数道光线,然后光线急速收缩,坍塌成一个点。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暗。
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
无弃回过神来。
四周一片黑暗。
不是祠堂里那种透着月光和星光的暗,而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灌满了眼眶,伸手不见五指。
他努力眯起猫眼,瞳孔放到最大,绿幽幽的圆盘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勉强辨出周围的大致轮廓。
这是一座巨大的天然洞窟。
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柱。
视线被遮住,看不清空间有多大,头顶高得看不见顶。
钟乳石柱大的如合抱粗的梁柱,小的如手指般的冰锥,密密麻麻从头顶悬垂下来,像一片倒挂的石林。
石柱湿漉漉的,表面覆着一层水膜,挂满露珠,在猫眼微弱的荧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吧嗒。
吧嗒。
吧嗒、吧嗒、吧嗒……
水滴从石柱尖端坠落,砸在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此起彼伏,层层叠叠。
无弃仰头望去,发现那些露水是黑色的。
从石柱上滴落的每一滴,都像浓墨一样,在空中拉成一条黑线,无声地坠入地面。
他伸出爪子,蘸了一滴。
抬到眼前仔细看——透明的。
不是黑色的。
凑到鼻端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又蘸了一滴,放进嘴里尝了尝,也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奇怪。
明明看着是黑色的,蘸起来却是透明的。
无弃没有多想,竖起耳朵仔细听。
除了此起彼伏的滴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只有水滴砸在石头上的“吧嗒”声。
单调,重复,像一首永远奏不完的安魂曲。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地面粗砺,是未经打磨的天然岩石,表面凹凸不平,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冰冷刺骨,每一步踩下去,寒意都从脚垫渗入骨髓,像行走在冰窖中,每一步都像踩在针板上。
但——
无弃低头望去,脚下的湿苔上并未结霜。
他用脚掌的软垫仔细摩挲了一下地面。
似乎……又没那么冷。
石头是冰的,但只是表面的冰凉,不是那种冻到骨子里的寒。苔藓是湿的,但触感柔软,没有冻硬的质感。
无弃停下脚步,闭上眼,仔细感受。
寒冷似乎不是从脚下传上来的,而是从心里涌出去的。
像是一种感觉,一种错觉,一种从意识深处生出的幻寒——仿佛这座洞窟本身就在告诉他:你很冷。
无弃睁开眼,甩了甩脑袋,不再理会那股虚幻的寒意,继续往前走。
他绕过一根又一根石柱,在钟乳石林中穿行。石柱的影子在猫眼的荧光中忽大忽小,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两旁,无声地注视着他经过。
不知走了多远。
也许一炷香,也许更久——在这片空旷的黑暗中,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石柱消失了。
头顶的钟乳石也消失了——或者说,退缩到了更远处,看不见了。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开阔地带,地面不再是粗砺的岩石,而是被打磨过的石板,平整光滑。
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石柱遮挡。
但地上并非空无一物。
无弃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瞳孔骤缩。
那里整整齐齐摆了许多东西。
高低起伏,排列有序,像一片被收割后的麦茬地,又像一座巨大的棋盘上落满了棋子。从远处看,只看到一个个长方形的轮廓,大小一致,间距一致,横成行竖成列,严丝合缝。
这明显是人为的。
无弃心头难掩好奇,四条腿不由得加快,忙不迭地往前奔去。
走近了——
他猛地停住。
四只爪子钉在石板上,浑身的毛“唰”地炸了起来,尾巴绷得笔直,像一根铁棍。
地上摆的,居然是——
石棺。
一口,两口,三口……十口……二十口……五十口……
无弃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开阔地带,足有成百上千口。
每一口石棺都是棺盖、棺身分别用整块石头雕琢而成,石质灰白,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它们款式一模一样,尺寸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工匠、同一套模具、同一批石料,一气呵成做出来的。
排列也一模一样——横竖成行,间距相等,像一支列阵待发的军队。
无弃呆立了片刻,缓过神来,跳上最近的一口石棺。
棺盖上雕刻着一朵巨大的玫瑰。
花瓣层层叠叠,从棺盖正中心向四周绽开,每一片花瓣都雕得纤毫毕现,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翘,像真花一样。花瓣上挂着一颗颗露珠,在猫眼的荧光下闪烁着微光,新鲜欲滴。
无弃低头凑近那朵石玫瑰,鼻端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但定神一嗅,又什么都没有。
幻觉。
和那股虚幻的寒意一样,都是幻觉。
他抬起头,放眼望去——
成百上千口石棺,铺展到黑暗的尽头,望不到边际。每一口棺盖上都雕着一朵同样的玫瑰,像一片凝固在石头中的花海,无声地盛开在地底深处。
这里是什么地方?谁会把成百上千口石棺整齐地摆在地底洞窟中?
棺中是空的,还是——
无弃蹲在棺盖上,尾巴不安地左右甩动,心里隐隐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这座洞窟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仿佛声音全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偌大空间一片死寂,甚至连空气都凝住了,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咚”地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