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鳞蹲在洞口边,小心翼翼地伸头打量。
洞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股阴冷的地气不住地往上涌,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
他环顾四周,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木块,掂了掂,朝洞里一丢——
骨碌碌、骨碌碌……
木块滚了下去,声音由近及远,越滚越深,听起来像是顺着一条斜坡滚落。半晌,声音消失,随后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落地声,没有水声,也没有机关触发的动静。
薛青鳞眯起眼,盘算片刻,抬手指着一名黑衣人:“你,下去看看。走到百步,如果还看不到头,先回来报信。”
那手下不敢迟疑,右手握刀,左手举起火折子,晃亮了,往洞口一探,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随即脚步声渐行渐远。
众人围在洞口边,屏住呼吸,伸着耳朵倾听。
洞里静得可怕,只有那“踏、踏、踏”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上。无弃伏在楼梯下的阴影里,连尾巴尖都不敢颤一下。
过了一会儿,下面隐约传出一声喊,声音在地道里荡出回音:
“主子,这地道好长啊!一百步,还没到头呢!”
薛青鳞直起身,眼中精光一闪,果断下令:
“留下两个人守着洞口,其余人,跟我下去!”
“是!”
手下一个接一个往下跳,“咚”、“咚”、“咚”,落地声接连响起。
临下洞前,薛青鳞忽然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贵叔,语气竟颇为客气:“老兄,你跟我去吗?”
贵叔满脸堆笑,连连摆手,胖脸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
“嘻嘻,我就算了吧。薛家主虎贲如云,小人下去了,帮不上忙还添乱。我就在上面,静候佳音。”
薛青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撩起斗篷,纵身跳入洞中。
他是最后一个。
两个留守的手下对视一眼,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松懈下来,抬起袖管擦拭额头的冷汗。一个倚着棺材,一个靠着门板,都只顾盯着洞口,小声嘀咕着什么。
就是现在!
无弃悄无声息地溜出夹缝,贴着地面,借着满屋弥漫的灰尘和阴影掩护,几步蹿到洞口边。
嗖!
跳入洞中!
四爪落地,肉垫卸力,悄无声息。他往墙根的黑暗里一缩,前头火折子的光晕里,谁也没有回头。
一进入地道,无弃心里便是一惊。
这地道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足有三尺宽,七尺多高,像他这样的成年人进去,大多数都能直起腰行走,毫不逼仄。
洞里有风。
凉飕飕的风迎面吹来,拂在毛皮上,带着一股子深处地下特有的湿冷,却没有丝毫憋闷之感。
这说明,地道另一头,必有出口。
无弃借着前方火光望去,只见两壁用青砖砌起,横平竖直,整整齐齐,砖缝里的灰浆密实饱满,绝非草草挖出的土洞。
好家伙。
无弃暗暗纳闷。
一个棺材铺的老板,要修这么一条地道,究竟想干嘛?藏货?逃命?还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要知道,修这样一条砖砌地道,花的钱怕是比这间铺子本身还贵。这西市里的棺材铺,来路绝不简单。
他压下心思,贴着墙根的阴影,远远缀在队伍后面。
火折子的光在前面晃动,人影幢幢,脚步声“踏踏”作响,在笔直的地道里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无弃数着步子,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至少有一顿饭的工夫。
前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无弃一惊,赶紧刹住四爪,缩着脖子,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悄摸过去,探头一望——
原来,前方没路了。
一堵墙壁拦在地道尽头,冷冷地立在那里,截断了去路。
薛青鳞举着火折子凑上前,众手下围在他身后,一个个握紧了刀。
只见那面墙壁竟不是寻常的砖墙,上面刻着一幅图案:一位裸身女子。
女子鼻梁高耸,眼窝深陷,身材丰腴,曲线夸张,发辫卷曲垂肩,那眉眼轮廓,分明是个胡人女子!
无弃伏在黑暗里,只觉得这图案说不出的诡异。在这幽深的地道尽头,冷不丁立着一堵刻满裸女的石墙,怎么看怎么邪门。
薛青鳞盯着图案,看了许久,忽然举起右手——
指尖之上,青光冒起!
那青光幽幽森森,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也照亮了石壁上的女子。只见他伸出左手,沿着图案缓缓抚摸,眼睛、鼻子、嘴巴、耳垂、颈间、胸口……
一处一处按过去,想看看有无机关。
薛青鳞摸遍了女子的全身,又是按,又是旋,又是叩——
啥也没发现。
那女子图案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个刻死的装饰。
薛青鳞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收回手,转向了侧面的墙壁,火折子举高,一寸一寸地照过去。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
在离地一尺多高的地方,墙壁上嵌着一只铁环!
锈迹斑斑,半隐在砖缝的阴影里,若不留神,根本发现不了。
薛青鳞眼中一亮,伸手握住铁环,正要用力——
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缓缓松开手,转过身,走向另一侧的墙壁,举着火折子照过去:
在相同的高度、相同的位置,竟然也有一只铁环!
一模一样的铁环,成对出现。
薛青鳞收了指尖的青光,蹲下身,左瞅瞅,右瞅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个铁环,必有机关。可若是拉错了,谁知道会触发什么?暗箭?流沙?还是整个地道的崩塌?
无弃伏在墙根,也死死盯着那两只铁环,心提到了嗓子眼。
许久,薛青鳞直起腰,退到五步之外,抬手指向右侧:
“你,去拉开右边的铁环。”
被点到的手下脸色一白,却不敢违抗,握刀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其余人全部往后退,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铁环。
无弃悄悄挪了挪,正好伏在一人的脚边。那人全部心神都在前方,竟浑然不觉脚边蹲着一只猫。
无弃定睛望去——
右侧那只铁环,锈迹明显比左侧的少!
拉得多的那只,才会被磨去铁锈……
吱——————
一声沉闷悠长的机括声,从墙壁深处响起,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正面那堵墙,连同壁上的裸身胡女,缓缓升起。
尘灰簌簌而落,冷风从墙后呼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