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林风穿过繁密的椿叶,沙沙声响裹着水汽弥漫,方才雷霆炸开的余威仿佛还飘荡在空中,隐隐传递着燥烈的气息。
五位天师聚在一起,相互对视,个个眉头蹙起。
谁都没有说话。
乌云尚未散尽,残雷在云层深处闷闷滚动,天光忽明忽暗,照着五张苍老而凝重的脸。无面师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静悄悄立在一旁。
炎师旸烈率先打破沉默,转头望向白衣飘飘的云师镰庆宗:“镰兄,五大宗门以贵门最精幻术。你看到底是不是?”
镰庆宗没有回答,转身向前伸手:“暮兄,可否让镰某一观?”
暮晨钟闻言,赶忙双手将人形陶像递了过去,朗声道:“镰兄请看。”
镰庆宗接过陶像,稳稳托在掌心,眯起双眼,前后左右端详半晌。忽然,他凝神聚炁,伸出指尖,轻轻一点陶像心口位置。
嗡——
一声低沉绵长的震颤自陶像内里迸发。
整具人偶骤然亮起层层叠叠的紫光,
光芒由淡转盛,愈来愈烈,紫辉顺着陶像周身的纹路流转闪烁,明明灭灭,将周围一圈人的脸都照得诡异莫测。
那光芒耀目刺眼,隐隐竟有灵炁在陶像体内流转,一起一伏,好似呼吸。
无弃即便没走近,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紫光,跟方才玄机老人铜镜上的光晕,简直一模一样!
“你我皆知幻术所蕴灵炁极低。”镰庆宗托起陶像底座,刻意将灼灼光晕展示给众人,声音低沉,语气凝重:
“可这尊陶像内里蕴藏的灵炁依旧浑厚强盛,绝非幻术能够解释,说是本人亦不为过。”
此言一出,其他四位天师的神色,愈发凝重。
无弃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动。
莫非……跟自己的“落影千重”一样?分身并非幻象,而是实打实的真身?
“自以为是的蠢货!”
镜中人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冷冷响起,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嘲讽:“你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无弃不服气回怼道:“那你说,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这尊陶像并非法术召唤的幻象,虚的实的都不是,它就是玄机老人的本体。”
无弃猛地一怔。
“人……人怎么可能是尊陶像?”
镜中人冷笑:“蠢货!雷鸣山秘窟里那道青色光影同你说过的,难道你这么快就忘干净了?”
无弃攥紧手心,绞尽脑汁拼命回忆——
雷鸣山秘窟,青色光影,血色泥沼……好像确实听说过玄机老人的什么事,可当时生死攸关,自己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所以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他嘴上毫不认怂,悻悻切了声:“过了这么久,我哪里还记得?”
“久什么久!连半年都没到!”镜中人的语气满是不耐烦,“你脑子难道是木头疙瘩做的吗?”
无弃悻悻回道:“我就只记得长生教分三大宗门,至于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脑中沉默片刻。
镜中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一变,难得心平气和:“算啦,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本来,也到了你该知道的时候。”
无弃又是一愣。
“什么意思?啥叫‘该我知道’?”
“你到底想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就算了!”
“行行行,你快说吧!”无弃赶忙答应。
“先问你一句。”镜中人没有直接揭晓答案,反倒不紧不慢抛来一问,“你还记不记得,长生教的终极教义是什么吗?”
无弃隐约有些印象,试探着问道:“追求……永生不死?”
“哼,算你还有点脑子。”
镜中人的声音在脑海里缓缓荡开,像一位矫情的教书先生,一字一句:“长生教分三大宗门,合欢宗、傀儡宗、妖王宗。三个宗门,代表三条不同的永生之路。”
无弃立刻忍不住插嘴:“合欢宗我知道!靠男女交合,采阳补阴,采阴补阳,吸取精血,维持青春不老。嘻嘻,宗主千靥夫人盯上的男子,不出三日,就会被榨成人干!”
“哼。”镜中人冷哼一声,揶揄道:“旁的记不住,这个你倒记得清楚!那其他两宗呢?”
无弃将信将疑猜测道:
“好像……有一个叫尸妖宗?”
“放屁!那叫妖王宗!”
镜中人毫不客气纠正。
“合欢宗努力保持自己肉身青春不老,妖王宗则舍弃肉身,设法将元神出窍,寄附在尸妖躯壳中,给自己换了一副长生不老的躯体。只要尸妖不死,自己亦不死。”
无弃不以为然:
“这不就是尸妖宗嘛,叫法不同而已……”
镜中人懒得理他,继续道:
“最后一个,就是傀儡宗。这一宗最为彻底,索性连尸妖的躯体都不要——把自己炼制成一件不生不灭的器物。”
无弃猛然醒悟,脱口而出:
“玄机老人就是傀儡宗的宗主!”
“没错。玄机老人将自己的骨灰与冥壤混合在一起,炼制成陶制人偶,数量成千上万,但凡世间还剩一个,他就永远不死。”
这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无弃骤然想起青色光影的话——炼制这些人偶,需要活人的魂魄与精血,每一只陶制人偶,都代表着失去几条鲜活的生命。
成千上万只陶制人偶,岂不意味——
无弃只觉一股刺骨入髓的寒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他瞅着镰庆宗手里那尊陶像,胃里一阵翻腾。
忽然,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算哪一宗的?”
脑海里瞬间安静。
镜中人默不作声。
无弃心底冷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长生教的,不然,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没有应答。
过了许久,正当无弃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时,那声音才幽幽响起,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水:“哼,本尊哪个宗都不是!”
“你不是三大宗的?……那就是说——”无弃冷不丁发问:“你是教主喽?”
镜中人没有回答,只是轻飘飘一句反问:“是又如何?”
轰!
忽然,人偶紫光一闪,毫无征兆在云师手中爆开,瞬间化作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