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
自离开森林踏入古原边缘的那一刻起,视野便骤然开阔了许多。
与针叶森林那种压抑、阴暗的苍黄不同,古原草地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铺展开来,无边无际。
草浪翻涌,碧绿中夹杂着似乎被掠夺了养分的枯黄灌丛,每一株草叶都粗壮得如同小树苗,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足有齐胸之高。
若是从高空俯瞰,这片草原便是一片翻腾的绿色海洋,风过处,草浪一层推着一层,向天际翻卷而去。
而在这片绿色汪洋之中,一道狰狞的裂缝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撕裂。
二斧四爪翻飞。
宽厚的肉垫在踏过草丛时,将那些坚韧的草茎毫不留情地压伏在地面,留下一道宽阔笔直的兽径。
杨阳双腿紧紧夹住二斧的腰腹,一手攥着兽皮鞍具的前端,一手高高撑在身侧,五指虚握,任凭带着自然清香的风从指缝间灌入掌心。
他的身形不断起伏。
每一次巨牙虎纵跃腾挪,宽阔的背脊便猛然昂起又重重落下。
杨阳微俯的身体随之颠簸,脊背挺直,衣袍被风灌满后变得鼓胀,又在沉重如鳞的斗篷下不动如山。
齐胸的草叶在他身侧疯狂后掠,拂过二斧的躯体,又搭在二斧雄壮的前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脆响。
偶尔有韧性极强的草茎未被及时压伏,擦过杨阳的手臂,留下一道细微的辣痕。
他浑不在意,嘴角反而扬起了畅快的弧度。
这种速度,这种将整片旷野甩在身后,好似征服一般的感觉,是他在空中飞掠无法体验到的。
风是咸的。
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汁的苦涩,灌入鼻腔,直冲天灵。
杨阳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骤然扩张,仿佛要将这片莽苍古原的气息尽数吞入腹中。
“爽!“
一声长啸破风而出,在草原上空回荡不绝。
二斧似是感受到了背上传来的兴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四条粗壮的腿脚骤然加速,每一步跨出都有两丈之远,金白色泽在草海中犁出一道翻涌的浪迹。
而在杨阳身后不远处,四道浅蓝色、比巨牙虎更为庞大的兽影如鬼魅般左右散开,低垂着头颅呈扇形护卫前行。
大盗龙们此刻展现出了与它们修长身躯相匹配的恐怖机动性。
它们的奔跑方式与巨牙虎截然不同。
不像二斧那种蛮横的直线冲锋,四头大盗龙在草丛中的行进轨迹更像是四条灵动的蛇。
修长的脖颈压低,几乎与草尖平齐,流线型的身躯将空气阻力降到最低。
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笔直伸展,如同平衡杆一般,让它们能在全速奔跑中做出超越身体极限的急转弯。
每当草丛中突然窜出受惊的蜥蜴或是飞起不知名的鸟兽,它们便会灵活地偏移路线,绕开障碍后迅速归位,全程速度不减分毫。
浅蓝色的鳞皮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冷冽的铜绿光泽。
每一次跃起,鳞片表面的细小纹路都会在草浪之上一闪而过,如同四道掠过水面的蓝色闪电。
它们偶尔会交换彼此的位置,左翼的两头与右翼的两头交替穿插,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始终将杨阳牢牢护在中心。
大斧则稍稍落后半个身位,背负着盐袋和海鱼,以及杨阳的兽皮包裹,步伐沉稳有力。
它虽不如二斧那般享受奔跑的快感,却也以自身强悍的体魄,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弟弟的节奏。
宽厚的背脊将草浪劈开,如同破冰船碾过浮冰,留下一条比二斧更宽的痕迹。
然而,跑在最前方的,是一道暗红鬃毛、黑色角质鳞皮的残影。
黑牙。
这头从幼崽时期便被杨阳一手养大的迅猛龙之王,此刻简直像是被点燃了的火焰,在葱绿之中极速燎燃。
它太兴奋了。
自从离开岩山以来,杨阳便一直未曾歇过,常常自空中辗转各处。
黑牙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族群,可那毕竟还是少了杨阳的气息,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此刻不同了。
杨阳就在身后,那股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就在那里,与它一起纵横在荒野古原之中。
它的四肢几乎是在草尖上弹跳着前进,修长而灵活的身躯在齐胸的草丛中忽隐忽现,左右不定,迅捷非常。
它时而猛然加速,窜出数十丈远,在草浪之上高高跃起,回头望一眼杨阳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似在催促。
时而又突然折返,绕着二斧兜一个半圆,用滚烫的身侧蹭过杨阳垂在兽背外的小腿,传递着近乎灼热的体温,然后再次窜向前方。
那根长长的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左右摇摆,如同一面带着蓝色条纹的黝黑旗帜,在绿色的草海中格外醒目。
二斧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面‘旗帜’。
黑牙虽然看似撒欢,却始终没有偏离正确的方向。
它的嗅觉感知极强,即便在如此高速的奔跑中,也能精准地捕捉到曾经的气味残痕,更让人惊奇的是,它曾去过的地方,便很难被忘却,会一直留在记忆之中。
每当路线出现偏差,那面旗帜便会猛然偏转,引领着整支队伍修正方向。
这是独属于黑牙的导航方式。
热烈、张扬、却又精准得令人安心。
烈日逐渐攀升至头顶,将草海染上一层焦灼的金边。
杨阳微微眯起眼,俯视着身下飞速后掠的草浪。
风还在灌。
轻快的步子还在响着。
他忽然觉得,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烦恼的纵情驰骋,才是他真正向往的东西。
没有部落的纷争,没有力量的博弈,没有生存的忧虑。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胯下猛兽有力的心跳,以及身边忠诚伙伴们的呼吸。
“真是处好地方啊!”
杨阳再次长啸一声,声音比先前更加嘹亮,在古原上空久久回荡。
二斧的回应是一声低沉的虎吼,震得脚下的草茎都在微微颤抖。
四头大盗龙齐齐昂首,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号角齐鸣。
黑牙则干脆原地弹跳了三下,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速度再次拔高,几乎化作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流光。
草浪被五头猛兽的脚步搅碎,翠绿的碎片在半空飞舞,又被风卷向身后,洒落在它们来时的路上。
一行七兽一人,如同一支利箭,永不停歇地射向古原深处。
夜悄然而至。
被草植环绕的硕大裂口,有着开凿的痕迹,又被许多粗大藤蔓、草茎织成的粗陋篱笆包裹,看不到出口。
其上的干硬尖刺自然而生,倒也起到了一些防护的作用。
这处裂坑深达数丈,占地百余丈方圆,底部全都是黑色的绵软土层。
四周的坑壁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洞穴,口部狭小,内里深阔,又经过火焰的灼烧倒也极为坚固,足够数人栖身其中。
这是一处古原部落的营地,足有百多人活动其中,篝火的光芒不断升腾,照亮着周围舞动的人群。
他们并未发出太大的声音,尽管营地还算安全,可谁也不愿意在晚食之间,去面对猎食兽类的袭扰。
无数日月轮转,草植黄绿交替,他们都是这般过来的,也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存方式。
风在原野上呼呼吹过。
营地最边缘那处长满了草植的篱笆缝隙,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同时现出一道探视的目光。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而下方的人群似乎也从未料到,古原的黑夜还能有人到达这里,在暗中窥视着一切。
“连放哨的都没有,活得倒是舒服呐!”
杨阳眼角流露着不明的笑意,身形伏地,又用鲜绿的草叶编织后覆盖全身,与身周融为一体,在黑夜中根本难以察觉。
他轻抚着身侧黑牙的温润皮层,透过望镜扫视着下方的营地。
“成年的战士超过了百数,加上那些老弱族人,啧啧,果然是有些底气!”
这个不知名谓的部落,颇为强盛,族人雄壮,物资丰沛,人人都有兽皮遮身。
尽管吃食方面没那样随意,显得有些拮据,可几乎人人都能吃上一些兽肉,也难怪看起来不显虚弱。
尤其是被舞动的人群围起的篝火处,一头完整的、被剥去皮层的兽躯正在被火焰炙烤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可他们没有动,哪怕神色无比渴望,也无人敢于上前。
一位背脊略有佝偻的老头,浑身上下挂满了大量兽骨和羽毛编织而成的装饰物,苍老黝黑的面庞看似不起眼,但地位似乎极高。
应该是这个部落的权力巅峰——巫。
此时的他,正与几个面带肃然的高大战士,立于篝火之前,手持着骨刀动作缓慢地割下一片熟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随后又割下几块分给了身旁几人,一起食用。
杨阳倒是听巫老头说道过,越是人数众多、实力强大的部落,那最新鲜、最美味的食物,越是会供给少数的几人。
这是地位带来的特权,也无可厚非。
巫、首领,以及最强大的勇士猎手,他们才是部落真正的支配者。
其他人若想如此,当然可以,前提是拥有强大到能够压制他人的力量。
篝火旁的巫和几人缓缓坐下。
周围的人群也停止了跳动,颇为随意地席地而坐。
只是他们只能啃着手中黑乎乎的食物,那是经过多次炙烤后,早已没了油脂变得极为干硬的肉质。
他们望着被烤的嫩香的兽肉,闻着扑鼻的香气,也并无多少怨言,甚至啃起手中的干肉时,还更香了几分。
“手艺不错……倒也是会享福。”
杨阳小声嘟囔了一句。
“咕噜噜!”
他与黑牙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
奔行了一夜,他还没来得及准备食物,便摸索着来到这里。
此时被那焦香的味道一击,尽管少了些海盐的咸鲜,但还是让他感到了饥饿。
杨阳眼珠微微一转,念头稍稍转动间,觉得自己似乎根本不需要在意这些人的威胁。
“要不,给他们抢了?”
他眼神晶亮地问向黑牙。
反正那头已经熟透了的兽躯,也只是那几人彰显地位之物。
作为仇敌来说,他根本就不需要顾虑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