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眼角余光瞄向两人如丧考妣的模样,又扫了一眼不远处手持斧矛、表情愤怒的人群。
他们的神情变得凶厉了很多,总算没了初时的那股子迷茫姿态。
“行了,别摆出这副吃人的模样。”
杨阳见火候差不多了,稍稍收敛了那股子戏谑之意。
他手掌轻轻甩出,将两只在掌心打滚的奇鼠随意地扔向了那满脸悲戚的老巫。
两个小家伙虽然很是讨喜,可他也并没有要将其据为己有的念头。
“嘎吱~!”
两只小鼠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惊慌地挥舞着四肢,直到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中,才立刻缩成一团,惊慌地往那满是褶皱的颈窝里钻去。
乌灵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感觉到那温热熟悉的触感重新回到掌心,整个人这才虚脱般瘫软下来,却又死死地将两只奇鼠护在怀里,生怕杨阳反悔再要回去。
甲更是长出了一口浊气,抹了一把额头上混合着灰尘的冷汗,只是看过来的眼神中依旧带着惊惧。
他知道,刚才若是那根长矛再递进半分,他的这只手掌怕是已经废了。
“放心,它们虽然有些奇异,可巨石并不需要。”
杨阳随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丢弃了两颗石子,眼神淡漠地扫视着周围:
“我只是在告诉你们,有些东西,并不是握在手里就是你的。
若我想要,随时可以拿走;若我不给,人再多也抢不去。”
这一番话,说的不仅是奇鼠,还有那渐渐不安分的念头。
乌灵巫听懂了,他费力地直起腰杆,眼神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首领。
这些人来,部落虽然迎来了更多的帮手,可也多了许多不一样的声音。
可他原本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也并非出于恶意。
只是在强大的实力下,乌灵部落的话语权也应当重铸,这便是荒野的规矩。
那立在丛林边缘的几根木柱,不就正是实力的证明吗?
可现在呢?
巨石部落只是来了十多人和十多头凶悍的飞兽,便彻底抹平了他心中的愿望,令这山岗中的数百人忌惮得难以直起腰背。
“阳首领放心,我们毫无其他念头,只是希望在这里能有一处活下来的地方。”
老巫咬着牙,艰难地开口说道,重新恢复了老态的身体也在骨杖的支撑下微微躬身。
身旁的甲和围过来的乌灵战士们见状,迟疑着放下了手中的简陋武器,低头行礼。
“岚,收起长矛吧。”
杨阳微微侧头,一直横矛在手的岚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长矛,矛尖在地面的尘土上划出一道痕迹,这才退回原位。
空中的白葵和白兰也松开了弓弦,但箭矢依旧搭在弦上,并未入囊。
风大等兽在杨阳的摆手下收敛了羽翅,却依旧高傲地昂着丈多的长颈,低垂着头颅如同神只般俯视着仅有腿高的蝼蚁。
紧张的气氛虽散,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更重了。
“既然你能明白,那我们就来谈谈正事。”
杨阳重新坐回那块平整的青石,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慵懒,却让人不敢直视:
“北面是我们巨石部落的高地,周围的地域都归我们所有,这一点无需我多说什么。
这里的人我不管他们有多少个部落组成,只是……”
他停顿了下来,精硕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人,
“我不希望高地附近出现任何不知死活的家伙,哪怕只有一人。
既然你们选择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规矩?”
乌灵巫抬起头,有些茫然。
“很简单。”
杨阳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巨石的领地猎场未经允许,不许任何人进入狩猎,那是我们的底线;
第二,我不管你们能不能管好这些人,但若是有人胆敢行那劫掠之举,将这里搞得乌烟瘴气……”
他的声音骤然一冷,
“我会替你好好管教他们……生死不论。”
这两条规矩,字字如铁。
前一条是利益划分,后一条是绝对禁忌。
乌灵巫连忙点头,只要不将他们驱离这里,大不了去往其他方向狩猎便是。
至于杨阳所说的劫掠,他更是不以为然,至少乌灵部落还没有沦落到做那流浪野人的行径。
这两条规矩对他们来说并不算苛刻,只是损了些许的颜面罢了。
可反过来看,有巨石这个强大的部落在旁,这片地域也会更加安宁一些,能省去不少争斗。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乌灵可没少经历过与其他部落的斗争,那可是生与死、血与骨的交锋。
“至于有什么需要,可以带上你们的东西,前往高地换取。”
杨阳并未冷硬地与乌灵部落彻底划清界限,为其留了一道可供交流的门户。
“交换?什么都可以?”
甲的目光顿时清澈起来。
“当然,只要你们付得起代价。”
杨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道,
“怎么?你有什么想换的吗?”
黑黢黢的汉子闻言顿时语塞,长时间的跋涉让部落储存的物资几乎耗尽。
这些日子无数次出入外面的荒野丛林进行狩猎,也只是将将养活了这些族人,短时间内根本拿不出什么用来交换。
任何交换的前提必然是等价,而自己身上这一层破旧的兽皮又怎么可能换到那精致的皮甲?
“盐……我们需要盐,不过需要等我们猎到上好的毛皮,才能前往交换。”
甲讪讪地笑道,神情颇为尴尬。
“那就好好努力吧!我很看好你们!”
杨阳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不过,若是实在拿不出什么,我们也接受力气的交换。”
“什么是力气的交换?”乌灵巫捂着胸口,神情依旧带着些紧张。
“就是除去战斗之外的力气活,巨石会付给你们报酬,可以是食物,也可以是其他东西。”
“力气活……报酬……”两人陷入沉思,使劲理解其中的意思。
“最后,关于南面。”
杨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我会去一趟那火焰之地。希望你们没有骗我。”
此言一出,乌灵巫和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阳首领……那里不能去!那里是神弃之地,不仅到处都是无法熄灭的火,还有危险的巨兽!”
甲忍不住大声劝阻,那是他们噩梦的源头。
“我有我的理由,也有我的力量。”
杨阳并未多解释,只是指了指风大几兽,语气不容置疑:
“若是证实了你们所说,我会另有答谢。”
他做事总是分的很清,敲打是真,换取消息也是真的。
“等到红月降临,我会允许你们前往高地,进行一次物资交换,或者用你们的劳力换取一些盐和药物。”
“多谢阳首领!多谢!”
乌灵巫大喜过望,瞬间将杨阳南行探查的话扔在脑后。
“好了,早早准备吧。”
杨阳挥了挥手,毫不在意那没有实质意义的感谢。
……
“呼——”
随着一阵狂风卷起尘土,十余道庞大的身影冲天而起。
风大双翼振动,带着杨阳和岚迅速升空,眨眼间便化作了天际的黑点。
山岗之上,乌灵巫紧紧抱着怀里的奇鼠,望着那远去的飞兽群,直到再也无法看见,这才颓然地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背后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湿透。
“巫老……我们以后,真的要听那个人的吗?”
甲捂着受伤的手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和颓然。
“听!当然要听!”
乌灵巫眼神惊恐地看向南方,又看了看怀里的奇鼠,咬牙切齿却又无比清醒地说道:
“他的力量太神秘了!
刚才若是他真的想要两只奇鼠,就算拼了我们的命,又护得住什么?
比起那吃人的大火和恶心的巨兽,这个叫巨石的部落,或许才是度过艰难的希望!”
……
高空之中,寒风凛冽。
杨阳坐在风大的背上,下方的高地丛林如同一幅缩小的画卷展开。
“你相信他们说的?”
岚紧了紧身上的皮甲,背靠在杨阳怀里,轻声问道,“那个老巫,眼神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
“我知道。”
杨阳微微眯眼,将攀附着雷鸣裂甲虫的铁鳞斗篷撑到身前,以抵挡烈日和狂风。
“那种活了许久的老人,可是懂得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他没得选,他的部落已经没有能力继续迁徙了,只能留在这里,按着巨石的规矩生存下去。”
杨阳伸手摸了摸腰间崭新的星辰刀,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天际,那里似乎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红晕。
“而且,我现在还需要他们。”
他侧首间望向地面肥沃的土地,神色坚定:
“他们看起来就很像泥腿子,正好能为我们开垦荒地、种下巨石的谷物。”
“更重要的是……”
杨阳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头失落已久的泰坦巨龙的身影,以及夕那渴望回归部落的灵魂。
“南方有着我必须要去的理由,而他们的消息足以让我多做一些准备。”
“需要我们陪你去吗?”
这一次,岚看着轻搭在肩头的侧脸,以询问的口吻问道。
“逐日的速度很快,我也不打算花费太多时间。”
杨阳看着她的晶亮眸子,闻着那诱人的草香,微笑着摇了摇头。
天风呼啸,一行飞兽之影顶着大日光辉,渐渐远去。
时间转眼已是五日之后。
地处遥远的南方世界,似乎早已被焚尽一切生机,沦为被黑烬覆盖的焚狱。
亿万年沉积的石炭层遍布整片大地之下,层层叠叠、连绵不尽的黢黑炭壤,随着大地的脉络蔓延了近乎千里之遥。
它们深扎千丈地底,如同被大地埋葬的枯骨,储满了无尽沉寂的岁月。
厚不见底的沉碳填满岩层山谷、地脉空洞,与整片大地的根基纠缠在一起。
便是目光所及的地面,也皆是漆黑易燃的石炭坯土,沉沉蛰伏,静待燎原之劫。
天外陨星撞破天幕,带着滚烫焚焰轰然坠地,巨响震碎山河地壳。
灼热的星火砸穿土层、凿裂岩层,精准嵌入整片地底的石炭汪洋。
大火自此扎根地底,一燃便是两百余年,从未断绝。
没有明火燎原于地表,却是最恐怖的地心焚燃。
地底的炭层崩裂、焚烧,赤红的火脉顺着地脉肆意蔓延,烧穿厚土、熔软岩石、炸裂地骨。
整片大地彻底崩坏裂解,再也无半分完整形貌。
原本平整的原野塌陷龟裂,耸立的山脉也成为散发着高温的炉鼎。
纵横千里的地裂沟壑密密麻麻、交错纵横,深不见底的裂隙中,隐隐翻涌着暗红熔光,滚烫的地火在深渊中吞吐不息,将大部分地表烤得赤红发烫。
大块的焦岩、炭土在坍塌坠落,又在地火中碎成黑灰。
大地日复一日沉降、崩碎、消融,水源也被彻底蒸干,处处是坍塌的丘墟、断裂的河道,满目疮痍,破败到极致。
地底焚烧产生的无尽浓烟与炭灰,源源不断顺着地缝、裂口喷涌而上,沉甸甸、一动不动地堆叠在天际,好似神灵要让这片大地永不见天日。
苍穹再无日月星辰,混乱了节气轮转,也见不到风起云涌。
笼罩大地的是混着焦黄的灼热浊气,压抑、死寂、窒息。
天灾焚世两百年,彻底抹除了世间所有生机。
这里早已没有一寸青土,没有一株草木。
所有绿植、古林、灌草,早在大火初燃的数十年间,便被高温烤焦、焚化,连深埋地底的根茎都被地火灼尽,寸草不生,万绿绝踪。
天地间听不见半分活物声响。
无飞鸟掠空,无走兽巡野,无虫鸣嘶响,更无人踪烟火。
温热的生灵畏惧这片不灭地火的威能,千里之内尽是绝地,无物敢踏足、无生敢栖息。
唯有地底隐隐传来岩层灼烧的低沉轰鸣,偶尔伴着岩土崩塌的闷响,在死寂的天地间悠悠回荡,更衬得这片焚天废土充满荒芜死寂、万古凄凉。
尚算完整的山体土石尽数被烤成焦黑赭红,裸露的断岩石壁处处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空气里漂浮着散不尽的炭焦气息。
地火依旧在地底疯狂蔓延、焚烧无尽石炭,烧穿一层又一层地壤,灼裂一寸又一寸脉骨,也毁灭了一处又一处完好地域。
大日永隔,生机永绝,地火永燃。
这是一片被天地遗弃、被烈火禁锢,燃烧了两百载的永恒焚墟。
“热!”
粗浑的嗓音自天空落下。
背靠低沉的浅灰云层,一道黑影迅疾如风地掠过,彻底进入了这个沉沦世界。
杨阳揉了揉干涩的眼,满脸疲惫之色。
除了缓行间的暂歇和夜晚的休憩,他以攀附的姿势紧紧贴在逐日的背脊,已经整整五日。
直到现在,才在划过一片焦黄林海之后,抵达了这片永燃的世界。
初见之时,他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直以为自己抵达了那日因风神的召唤而见到的大地绝境。
只是回神后的他,在细细打量之后这才否定了那个判断。
此地虽然不见日光,可日夜轮转于别处也并无不同。
那沉甸甸的云层也并非是草木燃烧的黑色烟尘,呈着一种迷蒙的淡灰色泽。
天空也无陨石落下,大地也不见丝毫火蛇席卷。
“果然如那老头所说,这火是从大地内部烧起来的。”
杨阳小心地捂着覆在口鼻处、用兽皮毛料粗制而成的‘口罩’,身形一动,便自逐日的光滑黑羽滑落在地。
落地间更是一股滚烫的热流席卷而来,让本就因炎热而赤裸的上身汗液横流。
“这是进了火焰山吗?”
抹了一把额头的杨阳,走出几步,在山崖绝壁边缘,伸手碰触了一下乌黑的山石。
“有些烫手,不过还能忍受。”
许是山体还是高耸,内里也并未真正燃起,只是在地热的烘烤下,经过数不清的年月这才难以冷却。
别说是他双足有着厚实靴底的保护,便是逐日的乌金脚爪,也能安然地踩踏其上。
“嘶!”
再次迈步间,举头向着崖底看去,杨阳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山体底部并非谷底,而是一道看不到尽头的狭窄裂缝。
一条色泽暗红却很是清晰的线,好似眼缝一般在深邃幽暗的地底深处静静显现。
没有岩浆的翻腾,也没有火蛇的舔舐,却蕴含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危险。
“果然,这所谓的地底之火,只是被深埋在地底的石炭层被点燃后形成的。”
他在自己亲眼所见之下,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被逐日带着从空中深入,这样的地方并不少见。
甚至有许多地域已经烧穿了地表,暴露在空气中更加炽烈,所散发的恐怖高温也禁绝了一切。
“能燃烧这么多年,这地底之下究竟有多少的储备?”
杨阳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可惜,却也对这远古的天灾并不意外。
无数年的沉积演化,若是持续下去,怕是整个世界都会成为石炭土壤覆盖。
而此处的大地熔炉,则更像是在利用火焰修复创伤一般,将地底的物质彻底分解,重归自然,再造生机。
短短数百年而已,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他可惜的是这些最原始、却最为重要的能源不能为己所用。
自从在岩山开炉炼铁,他就一直有在寻找可用于煅烧的炭石,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地毫无所获。
却不想在这里发现了这些梦寐以求的存在,只不过世界的规则抢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