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吴长老匆匆而来,宽大的丹师袍都未来得及完全系好。
当他看到林枫胸前那可怖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又感应到琉璃身上那虽然虚浮却真实不虚的金丹七层星力波动时。
眼中精光爆闪,脸上震惊之色难以掩饰。
他迅速将三人引入阁内。
屏退左右,亲自带到一处位于丹霞阁深处、僻静且阵法灵光流转明显比外界强盛数倍的独立小院。
“快,扶林丹师进去!”
吴长老指挥弟子将林枫安顿在内室床榻上,又让人送来柔软的兽皮垫安置阿狸。
待初步安置妥当,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琉璃,神色凝重至极。
“星陨小友,林小友,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方才城西那股剧烈的灵力波动、和那道惊人的星光……”
琉璃对吴长老简单说明了情况。
只说闭关的关键时刻,遭遇血煞宗数名金丹杀手突袭。
林枫与阿狸拼死护法。
她侥幸于关键时刻突破金丹七层,出关反杀来敌。
但动静过大,恐已引起多方注意,为安全计,暂避于此。
吴长老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幻。
“血煞宗!竟敢如此猖狂,在城中行此灭绝之事!”
“林小友伤势极重!”
“星陨小友你也需时间稳固境界。”
“你们便在此安心住下!”
“此处‘静心苑’的阵法乃是阁主当年亲自布置,等闲金丹绝难闯入,元婴前辈也要费些手脚。”
“所需一切疗伤丹药、固本培元之物,老夫即刻让人去取。”
“至于外面…”
他顿了顿,看向琉璃的眼神复杂,有惊叹,也有深深的忧虑。
“方才动静太大,恐怕此刻星煞城各方势力都已得到消息。”
“血煞宗少主血厉就在城中,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你们这几日,切莫外出,一切等伤势和境界稳定再说。”
琉璃拱手,语气平静却带着诚意。
“多谢吴长老收留庇护。”
“此情,我与林枫记下了。”
吴长老摆摆手,又深深看了琉璃一眼,意有所指道。
“小友临阵突破,反杀数名同阶乃至中期的强敌,如此战绩,一旦传开…”
“星煞城,这潭水,怕是又要掀起风浪了。”
“你们…万事小心,抓紧时间恢复。”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并严令加强了小院周围的守卫。
静心苑内室,灯火通明,阵法光华在墙壁和地面隐约流转,将外界一切窥探与嘈杂隔绝。
林枫服下吴长老派人送来的上好丹药后,沉沉睡去,气息虽然微弱,却已平稳。
阿狸被安置在暖玉打造的窝中,在药力和残留的星髓滋养下,小小的胸脯均匀起伏。
琉璃盘膝坐在外间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周身星辉缓缓流转,竭力平复着体内虚浮的星力,稳固着刚刚突破、根基尚不牢靠的金丹七层境界。
然而,她的神识始终分出一缕,如同最警觉的丝线,附着在阵法边缘。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丹霞阁外,那些窥探的目光与神识并未因他们进入丹霞阁而散去,反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多了几分焦灼与贪婪。
甚至,就在刚才吴长老离开后不久。
一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令人心悸威压与一丝毫不掩饰审视意味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静心苑的防护阵法。
在她身上停留了数息,才缓缓退去。
那神识的强度…远超金丹,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漠然与…贪婪。
琉璃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星光沉静,却冰寒刺骨。
她知道,短暂的安宁只是假象。
击杀血煞宗数名精英,尤其是其中还有金丹中期,她这个刚刚突破的金丹七层修士,已经成了某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值得“重点关注”甚至“评估价值”的猎物。
血煞宗少主血厉的报复,城中其他势力的算计、拉拢或打压,恐怕很快就会如潮水般涌来。
她微微侧头,看向内室床上林枫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玉窝中蜷缩的阿狸,轻轻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实力,还是不够!
必须更快,更快地彻底稳固境界,甚至…冲击更高层次。
只有拥有足够碾碎一切阴谋与威胁的力量,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才能在这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星煞城,真正拥有立足乃至说话的权力。
翌日。
晨光艰难地穿透丹霞阁“静心苑”层层叠叠的防护阵法,在室内洒下柔和却略显苍白的光晕。
林枫躺在床榻上,脸色依旧不见多少血色,但呼吸已平稳悠长了许多。
胸前缠绕的洁白绷带下,隐隐透出药草苦涩与清香混合的气息。
阿狸蜷在紧挨床榻的暖玉窝里,琉璃色的皮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腹部的伤口被仔细包裹。
虽未醒来,但生命气息已稳定下来。
琉璃盘膝坐在窗下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周身有极淡的星辉如呼吸般明灭。
一夜调息,她体内因强行突破和激战导致的星力虚浮已被抚平大半,金丹七层的境界初步稳固。
但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揭示着心神与身体的巨大消耗。
她没有完全沉入修炼,始终分出一缕神识,如同最警觉的丝线,粘附在阵法光幕的边缘,感知着外面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涛汹涌的世界。
太安静了。
院外连风声都仿佛被阵法过滤得异常温顺。
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安静,让琉璃心头的警惕不降反升。
昨夜那道斩破黑暗的星光,如同投进幽潭的巨石,涟漪早已扩散出去。
此刻水面下的暗流,恐怕正以更凶猛的姿态酝酿。
辰时刚过,院门处的阵法传来一阵温和而有规律的波动,是预设的访客许可信号。
琉璃睁开眼,眸底一点星芒划过,随即收敛。
她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青色裙摆,走到外间,挥袖打开了院门。
吴长老独自一人站在门外。
一身丹霞阁长老的绛紫长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凝重,手中握着一枚青色玉简。
他迈步进来,目光首先向内室探去,压低声音问。
“林小友与阿狸小友,伤势可稳住了?”
“性命无碍,但需时日将养。”琉璃的声音平淡无波,侧身将吴长老让进院中石凳坐下,自己并未落座,只是站在一旁。
吴长老点点头,目光在琉璃身上停留片刻,仔细感应着她身上那虽然内敛却隐隐透出的圆融深邃气息,眼中讶色难掩。
“星陨小友好深厚的根基,一夜之间,竟能将境界稳固至此。”
“昨夜激战损耗亦恢复大半。”
“实在令老夫惊叹。”
“侥幸罢了。”琉璃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清水,没有接这个话题,直接问道。
“吴长老此来,是有消息?”
吴长老脸上那点客套的惊叹迅速褪去,转为一片沉肃。
他将手中玉简轻轻放在石桌上,指节无意识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消息?如今半个星煞城,恐怕都在谈论昨夜西城那场大战,还有你‘星陨’道友的大名。”
他顿了顿,直视琉璃,目光锐利。
“传言绘声绘色。”
“说你于闭关绝境中临阵突破金丹七层,出关一道星光,便让数名来袭的金丹高手灰飞烟灭,其中至少有两人是金丹中期。”
“老夫虽未亲见,但从执法殿同僚处得知的现场残留气息,以及那干净利落、神魂俱灭的手段来看,确是血煞宗‘血卫’的作风无疑。”
“此事,当真如外界所传?”
琉璃端起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微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四人。三个金丹中期,一个初期。”
“用的是血煞宗的合击秘法。”
“若非我运气尚可,于最后一刻功成出关,此刻前辈见到的,便是三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一座被洗劫一空的院子。”
她语气平静,但“残缺不全”和“洗劫一空”几个字,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吴长老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僵。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琉璃确认,尤其是“三个金丹中期”这个数字,仍让他心头一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
“四名金丹,其中三名中期…”
“血煞宗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也踢到了铁板。”
“林小友能在那般围攻下坚持到你出关,实属不易。”
他话锋一转,神色更加严峻。
“但也正因如此,接下来的麻烦才更大。”
“血煞宗行事,向来睚眦必报,尤重脸面。”
“此番折损如此惨重,其少主‘血厉’,此刻就在城中坐镇。”
“此子…非同小可。”
吴长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不祥。
“血厉,血煞宗近百年最杰出的传人,天生血煞之体,修炼血河真经已臻化境。”
“经过洞府一事,修为已达金丹九层巅峰,足见他的根基深厚。”
“宗门内传言,其真实战力,已可比拟寻常的元婴初期修士!”
“他手中更有了一杆‘血魂幡’,乃是采集了不下万数的生灵精血魂魄,以秘法祭炼数十年而成。”
“威力诡谲莫测,可污法宝灵光,可蚀修士神魂,更可召唤幡中血魂助战。”
“如今,凶名赫赫,他若出手,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琉璃倒是没想到,经过洞府一事,他的实力暴涨这么快。
看来,他在洞府里的收获不小。
“吴长老所言甚是。”内室传来林枫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琉璃起身,走进内室,将勉强撑坐起来的林枫小心扶起,让他靠坐在床头。
林枫脸色因这个动作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
声音虽弱,条理却异常清晰。
“血厉亲自出手,几成定局。”
“他不仅要为手下复仇,挽回宗门颜面,更重要的是,他在洞府失势。”
“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咳了两声,琉璃默默递过一杯温水。
林枫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分析道。
“不过,星煞城有城主府的铁律压着。”
“他血厉再嚣张,也不敢公然率众围攻丹霞阁的客院,那是打城主府和丹霞阁的脸。”
“最大的可能,是逼我们出城。”
“或者在城内,找一个‘合乎规矩’的借口,将我们彻底解决。”
琉璃扶林枫坐好后,重新走回外间坐下,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中寒芒如星子乍现。
“逼我们出城?城外天高地阔,正是他们设伏围攻的好地方,我们岂会自投罗网。”
“在城内,‘合乎规矩’…无非是擂台赌斗,或者……”
她目光转向吴长老,一字一顿道。
“生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