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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山的风,一连三日,都带着几分清寂的冷意。

昔日朝夕黏腻、温柔缱绻的氛围彻底消散,整座主峰清云小筑空荡荡、静悄悄。

只剩灵泉叮咚、风声簌簌,衬得庭院愈发冷清寥落。

柳清涵的刻意疏离,安静得不动声色,却又无处不在,丝丝缕缕,缠绕在周离万年不变的道心上。

搅得他素来无波无澜的心境,生出从未有过的纷乱涟漪。

这三日,柳清涵将“懂事又别扭”的冷战模样,演绎到了极致。

她依旧是那位端庄得体、无可挑剔的青岚宗主。

每日准时坐镇宗门大殿,规整各方附庸宗门的进贡名册、梳理海量天材地宝、安排弟子修行课业、处置东玄疆域大小事务,行事杀伐果断、气度雍容大气。

在万千宗门长老、弟子面前,依旧是那位俯瞰万宗、沉稳无双的至尊宗主,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独面对周离,她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不再晨起烹茶候他出关,不再暮夜静坐陪他悟道,不再亦步亦趋缠在他身侧软磨硬泡求拜师,更不再眉眼含盼、满心赤诚追着他的身影打转。

往日里软糯执拗、带着小女儿娇态的缠磨消失得无影无踪。

偶遇之时,她礼数周全、进退有度,躬身行礼、言辞疏离,句句恪守尊卑分寸,客气得像初识的故人、公事公办的上下级。

周离晨起漫步山间,她便提前转身折返大殿。

周离静坐庭院悟道,她便遣退侍从、独去后山整理宝库。

周离主动开口问话,她浅淡应答、点到即止,从不多言半句,更无半分往日撒娇执拗的模样。

不吵、不闹、不怨、不质问。

只是彻底的冷淡、疏离、避而不见。

最可怕的冷战从不是歇斯底里的争执,而是这般悄无声息的收回所有偏爱,所有追随,所有目光。

将二人之间好不容易滋生的暧昧羁绊,生生推回最远的分寸之外。

千年道心淡漠如周离,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

他可一念镇万宗、一眼破天道、一手铸无上道统。

可翻手覆雨平定整片东玄风波,可无视世间所有杀伐纷争、名利浮沉。

可唯独面对柳清涵这副默默吃醋、暗自委屈、别扭疏离的模样,彻底没了办法。

他知晓她所有的委屈根源。

他收苏清月为亲传弟子,传混元无极大道,炼固本仙丹,铸专属灵宝,倾尽本源、毫无保留,是名正言顺的师徒传道、尽责护徒。

于大道法理而言,他半分错处没有。

可于人心情愫而言,他终究是偏了心、冷了人。

柳清涵所求从来不是功法、不是灵宝、不是机缘。

她日日放下至尊身段追随守候,次次软磨硬泡不肯放弃,赌的从来不是大道造化,只是他的一丝特殊、一寸偏爱、一分与众不同的上心。

她陪他从低谷走来,共历秘境血战、万宗围杀、玄天阁封神,荣辱与共、生死相随,将整座青岚的兴衰、自己三百年的执念尽数托付于他。

可到头来,他的悉心栽培、倾尽温柔,尽数给了旁人。

这份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是压在她心底最酸涩的刺。

三日清冷相伴、无声疏离,周离早已看透她所有的小心思。

心底的淡漠一点点消融,生出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与妥协。

万年修道,斩断七情、摒弃六欲,本应无心无念、无情无挂。

可偏偏遇上一个柳清涵,硬生生让他冰冷道心,生出烟火温柔。

暮色沉沉,晚霞漫过青岚千山,鎏金霞光铺满庭院青石。

周离结束一日静坐悟道,缓缓睁开深邃眼眸,漆黑瞳底,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漠然,染上一层细碎的温柔。

他不再任由这份别扭的冷战持续下去。

道可无情,人必有心。

他赢尽天下,可唯独不想冷了唯一一个满心赤诚、岁岁追随他的人。

起身、拂袖、迈步。

青衫临风,踏碎漫天霞光,径直朝着宗主居所的清涵殿走去。

清涵殿素来清雅素净,雕梁雅致、灵香袅袅,是柳清涵常年起居修行、处置内务的专属之地,寻常弟子长老皆不敢随意擅闯。

殿外灵草葱茏、月华初上,晚风微凉,卷起层层花叶簌簌作响。

殿内窗扉半开,一道素白窈窕的身姿临窗而立。

柳清涵卸下了白日宗主的端庄威严,长发松松挽起,素衣曳地,眉眼低垂,静静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身姿孤寂又清冷。

三日冷战,她看似冷静克制、事事得体,可心底的委屈与酸涩,从未消散半分。

她也不想这般别扭冷淡、刻意疏离。

可每当想起他为苏清月闭门炼丹、亲手炼器、倾尽本源的专属偏爱。

想起自己日日缠磨守候却始终得不到半分特殊对待,心底的酸涩便翻涌不止,堵得胸口发闷。

她知晓自己这般吃醋赌气,有些小家子气,不合宗主身份,不合大道心性。

可喜欢本就是不讲道理、不分尊卑、不顾体面的偏执心事。

她可以大度接纳同门崛起、坦然接受机缘有别,却无法坦然接受。

他从来不曾为自己破例半分。

苏清月有的,是他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栽培。

而她拥有的,永远只有客气的分寸、公允的道理、不变的疏离。

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微凉的玉石,柳清涵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郁色,满心委屈无处安放,只能尽数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的脚步声,轻轻落在殿外青石之上。

步伐淡然沉稳,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冷气韵,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细碎的温柔。

柳清涵心头微顿,下意识攥紧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行压下所有心绪,重新恢复冷淡平静的模样。

她没有回头,依旧静静望着窗外暮色,语气清淡疏离:“前辈今日怎会前来?可是宗门有要事吩咐?”

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客气、疏远、带着拒人千里的分寸。

没有往日的温柔软糯,没有执拗的拜师恳求,没有步步相随的亲昵,只剩冷冰冰的尊卑距离。

周离缓步走入殿中,清玄的目光静静落在她孤寂清冷的背影上。

霞光透过窗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肩头,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落寞无助。

他立于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开口说教、没有讲道理辩对错,只是静静看着她,声音褪去所有淡漠,染上前所未有的低沉温柔:

“无事。”

“只是三日未见你伴我悟道,心生空落,前来寻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安抚,却直直撞进柳清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紧绷三日的心弦,骤然一颤。

眼底强忍的酸涩,瞬间险些绷不住。

她依旧不肯回头,声音轻轻凉凉,带着一丝未散的别扭:“前辈悟道清修,本就该清净无扰。”

“清涵往日聒噪纠缠,是清涵不懂规矩,往后不会再打扰前辈清修。”

字字句句,都带着赌气的意味,带着收回所有热情的疏离。

周离看着她倔强别扭的背影,眸底温柔更甚,缓步上前,轻轻抬手。

没有强迫、没有施压,只是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尖。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眉心,淡淡的道韵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驱散了连日以来萦绕在她身上的清冷郁气。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温柔又克制,缱绻又珍重。

柳清涵浑身一僵,浑身的疏离冷淡瞬间崩裂,心跳骤然失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不懂规矩?”

周离的声音低沉温柔,落在耳畔,带着细碎的磁性,打破所有冷战的僵持:“青岚山的规矩,从来都是我定的。”

“你日日伴我、岁岁相随,从来不是聒噪打扰,是我默许、是我纵容、是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直接推翻了她所有的自我否定、所有的别扭赌气。

柳清涵鼻尖微酸,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强忍着心底翻涌的委屈,依旧硬撑着冷淡:“前辈纵容的,从来不止清涵一人。”

“清月得前辈传道炼丹、铸器护道,独享前辈所有偏爱。”

“清涵平凡庸碌,不敢再肆意纠缠,妄求特殊。”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道出了心底藏了三日的郁结。

没有质问、没有怒火,只有满满的委屈与落寞。

周离看着她强装镇定、实则满心委屈的模样,心底轻叹,指尖顺着眉峰缓缓下移,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暖宽厚,带着至高道主独有的安稳道韵,牢牢裹住她纤细的手腕,温柔却不容她挣脱。“你觉得,我偏待她?”

柳清涵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轻若蚊蚋:“世人皆见,传道、炼丹、炼器,前辈倾尽本源,唯独予她一人。”

“清涵日日守候、步步相随,终究只是外人。”

这句外人,堵尽了所有酸涩,道尽了所有不甘。

周离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隐忍泛红的眼尾,眸底彻底浸满温柔。

一字一句,低沉认真,清晰落在她耳畔:“清月是我弟子,传道护道,是为师本分,是大道公允。”

“可你柳清涵,从来不是我的弟子。”

柳清涵心头骤然一紧,酸涩更甚,以为他要彻底划清界限、断绝她所有念想。

可下一秒,他接下来的话语,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委屈与冷战。

“她得的,是师徒名分之内,我该给的栽培造化。”

“而我想给你的,是逾越师徒、超脱名分、独一无二的温柔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