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是被一场梦惊醒的。
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醒来之后,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足足愣了一盏茶的功夫,后背的冷汗把薄衫都浸透了。
梦里她看见苏府被抄了。
官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火把映红了半边天,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子们一个个被按跪在地上,钗环散落,哭喊声震天。
而苏淡月——那个平日里对她呼来喝去的苏家大小姐,披头散发地跪在泥地里,身上的绫罗绸缎皱皱巴巴,脸上全是泥和泪,狼狈得像个乞丐。
春桃在梦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解气,又有点慌。
解气的是那个眼高于顶的大小姐终于摔下来了,慌的是她自己也是苏府的奴婢,主子倒了,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然后她看见了沈渡。
那个沉默寡言、整日与马棚打交道的马夫,穿着一身笔挺的墨蓝色军装,脚蹬长靴,肩章上的金星刺得人眼睛疼。
他站在抄家的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一片荷枪实弹的士兵,那些平日里在苏府耀武扬威的护院,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沈渡。
马夫沈渡。
他竟然是军阀大帅沈啸山的儿子。三年前遭人暗算受了重伤,流落街头,失了记忆,阴差阳错进了苏府当马夫。
春桃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攥着被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梦里的每一个画面。
她八岁被卖进苏府,在大小姐身边伺候了整整十年。
十年。
挨过多少骂、受过多少气,她数都数不清。
苏淡月心情不好了拿她撒气,茶水烫了要骂,凉了也要骂。
有一回不过是因为梳头时扯断了她两根头发,被劈手夺过梳子砸在额角上,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捂着头跪在地上,苏淡月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十年里这样的日子太多了,多到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道未来了。
春桃的手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她慢慢攥紧被角,指节用力到泛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砰地跳,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想起梦里的另一个画面。
沈渡走过苏淡月身边的时候,脸色阴沉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来人,把苏大小姐单独关押下去,鞭刑伺候。”
春桃当时在梦里看见这一幕,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沈渡在苏府当马夫的时候,苏淡月对他非打即骂,动辄罚他不许吃饭,大冬天让他跪在雪地里擦马车,有一回还拿鞭子抽过他。
沈渡跪在地上,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笔直,鞭子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衣服破了,血渗出来。
苏淡月打累了才收手,喘着气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贱骨头”,转身走了。
春桃当时站在旁边,看着沈渡从地里慢慢站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捡起鞭子,继续干活。
堂堂大帅之子,失忆的三年间被如此羞辱,他在苏府寄人篱下,不过是没有想起来罢了。
等他功成名就之时,自然睚眦必报。
春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拿出一块破旧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算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年轻,胜在白净。
她今年十八岁,腰细,胸脯也鼓鼓的,比苏淡月那个干巴巴的大小姐丰腴多了。
春桃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慢慢挺直了腰背。
她哪点比苏淡月差。
苏淡月不过命好,投胎投在了苏家大宅里,要是换了同样的出身,谁高谁低还不一定呢。
现在老天爷给她指了路。
她比苏淡月早一步知道未来,这就够了。
春桃开始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系腰带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她现在就要去见沈渡。
春桃推开房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下人房的巷子里,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她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绕过厨房,沿着围墙根儿一路往西走。
西边是马厩,她平时最不爱去的地方,又臭又脏,每次去都要捂着鼻子。
但今天她脚步轻快得很,甚至还有心思理了理鬓角,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一件八成新的青绿色比甲,是她最好的一件,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翻出来的。
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几只苍蝇嗡嗡地飞着。
几个小厮正在清理马粪,看见春桃走过来,都愣了一下。
春桃是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平日里从不踏足这种地方。
“春桃姐,你怎么来了?”一个小厮笑着打招呼。
春桃没搭理他,径直往马厩后面走去。
沈渡正在马厩后面刷马。
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地刷着马背,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春桃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以前从没正眼看过这个马夫。
一个喂马的,脏兮兮的,有什么好看的。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看他,看到的不是马夫沈渡,而是军阀少帅沈渡。
那张脸,那副身板,那沉默寡言里透出来的气度。
他的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下颌线条硬朗,即便穿着粗布短褐、满手都是马粪的污渍,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沈渡。”春桃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软,要甜。
沈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从春桃脸上扫过去,神色淡淡,然后收回去,继续刷马。
“有事?”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春桃也不恼,笑盈盈地走上前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到他面前:
“昨儿个下雨,我看你好像着凉了,这是我去药铺买的伤药,你拿去用吧。”
沈渡看了一眼那个药盒,没接。
“不必。”他说。
春桃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将药包放在旁边的木架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我给你搁这儿了,记得用啊。你别跟我客气,咱们都在苏府当差,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沈渡没有说话,继续刷马。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他刷了一会儿马,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腰背,又从腰背滑到他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
她越看越觉得,自己从前真是有眼瞎了。
哪个马夫能有这种气质?
“沈渡,”她又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你一个人在苏府,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怪不容易的。往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