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看着她,眉头微微拧起:
“有话就说。”
春桃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着苏淡月,一字一句地说:
“小姐,沈渡他虽然是个马夫,但也是个人。他做事勤恳,从不出错,小姐对他动辄打骂,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秋葵站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着春桃,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苏淡月慢慢转过身,正面对着春桃,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再说一遍。”
春桃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反而更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她在沈渡面前替他说公道话,甚至因此被苏淡月责罚,沈渡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就算沈渡现在不动心,至少也会记住她。
记住她春桃是苏府里唯一一个替他说话的人。
春桃抬起头,目光迎上苏淡月的视线,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
“奴婢说,小姐对沈渡动辄打骂,太过分了。他虽然是个马夫,但也有尊严,小姐不该这样作践人。”
苏淡月盯着春桃看了好几秒,忽然弯了弯唇角,笑了。
那笑容落在春桃眼里,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苏淡月平时不常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杏眼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应该很甜。
但现在那笑意根本到不了眼底,像浮在表面的一层薄冰,底下全是冷的。
“春桃,”苏淡月慢慢开口,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平淡,“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一个丫鬟,来教主子怎么做人?”
春桃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些: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将心比心,小姐也该……”
话没说完。
苏淡月抬起手,“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春桃脸上。
那一下不轻,春桃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立刻红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苏淡月收回手,甩了甩手腕,语气依然淡淡的:
“继续说。”
春桃捂着脸,眼眶里蓄满了泪,但硬是一滴都没掉下来。
她咬了咬牙,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直面苏淡月,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却异常坚定:
“小姐打奴婢,奴婢无话可说。但奴婢的话说完了,小姐对沈渡,确实太过分了。”
苏淡月看着她,慢慢眯起了眼睛。
秋葵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扯了扯春桃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春桃你疯了!还不快跪下给小姐认错!”
春桃没动。
她直直地站着,目光坚定地看着苏淡月,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苏淡月突然笑了,
“既然你这么为沈渡说话,那本小姐偏要罚他不可!”
空气骤然凝固了。
秋葵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淡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春桃站在一旁,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还清晰可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她等的就是这个。
苏淡月越是不讲理,越是迁怒于沈渡,她就越有机会。
沈渡会看到她替他说话的勇气,会看到苏淡月的蛮横无理,两相对比之下,她春桃在沈渡心里的分量就会越重。
苏淡月看着春桃那副“舍生取义”的模样,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丫鬟的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在她面前演一出苦情戏码,好让沈渡对她刮目相看。
可惜春桃不知道,她苏淡月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枪使。
既然春桃想演,那她就陪她演。
只不过这戏怎么唱,得她说了算。
苏淡月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春桃,落在不远处正在收拾马车的沈渡身上。
他正弯腰解着车辕上的绳套,动作不紧不慢,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灰色的短褐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硬朗的轮廓。
“来人,”苏淡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把沈渡押过来。”
两个护院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渡的胳膊,将他拖到了院子中央。
沈渡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着眼,任由护院将他按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春桃站在一旁,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沈渡身上,等着他抬头看她。
哪怕只是一眼,只要他看她一眼,她今天这一巴掌就没白挨。
沈渡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那几块青石板比在场所有人都值得看。
苏淡月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跪在院子中央的沈渡,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像踩在某些人的心尖上。
她在沈渡面前站定。
沈渡依然没有抬头。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鞋尖上,那双绣着兰草的绣花鞋,鞋面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沾上几粒。
苏淡月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来。
杏色的裙摆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蹲在沈渡面前,离他很近,近到沈渡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幽香。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她的鞋尖移到她裙摆上的绣纹,又移到她垂在肩侧的碎发上,却始终没有对上她的眼睛。
苏淡月伸出手。
那只手白净纤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得圆润整齐,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
她的手落在沈渡的下颌上,冰凉的指尖抵住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微微一抬。
沈渡被迫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终于对上了她的。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她就那样托着他的下巴,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春桃说你勤恳。”
苏淡月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说你从不出错。还说我动辄打骂你,太过分了。”
她每说一句,拇指就在他下颌线上轻轻蹭一下,像是逗弄一只不太听话的狗。
沈渡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说,”苏淡月的指尖从他下颌滑到他的脸颊,在他颧骨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本小姐是不是对你太过分了?”
沈渡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张脸的肌肉都绷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苏淡月等了两息,见他不出声,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不说话?”
苏淡月收回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本小姐替你回答,不过分。你一个马夫,本小姐打你骂你,那是你的福气。换了别的主子,做错了事直接打死扔乱葬岗,谁跟你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