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的脚步声响起来,越来越近。
苏淡月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听起来好像很镇定,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其中细微的颤,
“你确定要跟我苏家过不去?”
光头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苏淡月站在马车旁,下巴微微抬起,
“苏家在城里的势力,你不是不知道。你今天动我一根头发,明天苏家就能把你那座山寨夷为平地。你手下这几条命,够不够给你陪葬?”
光头的眼神变了变,脸上的横肉绷紧了一瞬。
苏淡月看得出他的犹豫,继续说道:
“你要钱,苏家给。你要人,那就要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你自己掂量。”
光头沉默了。
山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也不笑了,闹也不闹了。
苏家在城中的确不是好惹的。
苏老爷在省城有关系,在道上也有些人脉,真要把苏家大小姐怎么着了,苏家豁出命来报复,他们这几个人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但光头很快又笑了。
“小娘子,”他晃了晃手里的枪,语气慢悠悠的,“你唬我?你苏家再大的势力,等你苏家的人找过来,老子早带着你回山寨了。到时候你苏家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先从你身上卸一块肉下来,你信不信?”
他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
“再说了,你苏家就算报了官,官差敢不敢上山剿匪,那还不一定呢。”
光头的耐心显然耗尽了。
他不再理会苏淡月,端着枪又往前走了两步,枪口始终对准那棵大树。
沈渡握紧了手中的石头,背靠着树干,全身的肌肉紧绷,只等光头走到树干侧面、暴露在他视线里的那一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嗒”。
不是枪响。
是扳机扣动的声音,但枪没有响。
光头的表情僵住了。
他又扣了一下扳机,一下,两下。
这把枪是很老式的枪,时常卡壳。
光头自己也没料到,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破口骂了一句脏话,将手枪倒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检查。
就是现在。
沈渡从树干后面闪了出来。
他没有给光头任何反应的时间,手中的石头精准地砸在了光头的手腕上。
“啊——”
光头惨叫着松了手,枪飞了出去,落在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石头砸断了他的腕骨。
沈渡没有停下。
他欺身而上,拳头砸在光头的面门上,鼻梁骨断裂的声响伴随着光头的惨叫在山路上炸开。
光头往后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沈渡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胸口。
光头像一袋被丢弃的沙包,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上路边的树干,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沫。
沈渡站在他面前,粗重地喘着气。
他的衣袖破了大半,露出的手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山匪的。
左臂那道伤口裂得更大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右手的虎口也崩开了,掌心里血肉模糊。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山匪们见老大被打成这样,枪也不见了踪影,一个个脸色发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先转身跑的,一眨眼的功夫,七八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林子里。
光头躺在地上,嘴角淌着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己被砸断的手腕,踉踉跄跄地也跑了。
山路重新安静下来。
风声穿过林梢,蝉鸣声远远近近地响着,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沈渡站在原地,背对着马车,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看向苏淡月。
苏淡月站在马车旁,手里还攥着那把团扇,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但目光定定地落在沈渡身上,唇线抿得紧紧的。
他身上的伤比她想的要多。
灰色短褐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左臂那一道最深,袖子的布料被砍刀豁开了一道大口子,底下是翻开的皮肉,血珠子还在往外冒。
他的脸上也有血,是光头的鼻血溅上去的,和汗混在一起,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就那样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打磨了太多次、边缘已经开始卷刃的刀,虽然伤痕累累,但锋刃还在。
秋葵缩在苏淡月身后,声音带着哭腔:
“小、小姐,好多血……”
苏淡月没有理会秋葵。
她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她。
他站在几步之外,粗重地喘着气,嘴唇有些发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淡月,里面没有邀功,没有邀宠,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固执的注视。
苏淡月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了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大小姐做派,硬邦邦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赶车回府!”
沈渡垂下眼帘,应了一声:
“是。”
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身形忽然晃了一下,扶住车辕才勉强站稳。
苏淡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他扶着车辕,一步一步地绕到马车前面,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缰绳,翻身上了车辕。
动作虽然慢了半拍,但依然利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淡月深吸了一口气,将袖中那张签文又往深处塞了塞。
“秋葵,扶我上车。”
秋葵赶紧过来,手还在抖,扶了好几次才把苏淡月扶上车。
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沿着山路往下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是从车帘缝隙里飘进来的,混着风,还有沈渡身上那股说不上来的、属于泥土和汗水的气息。
沈渡坐在车辕上,背影宽阔,脊背绷得笔直。
他的左手松松地垂在身侧,血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山路上的尘土里。
但他右手依然稳稳地攥着缰绳,一下都没有松开。
苏淡月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了车帘。
“快一点。”她说,声音不大。
沈渡微微侧了侧头,没有说话,但马车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