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咬着糖葫芦的动作顿了一下，山楂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混着糖衣的甜，酸酸甜甜的，可此刻她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看着顾清平那张清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圈青黑，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那两包点心。
纸包上印着的字号她太熟悉了，那是城东的老字号，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酥都是那家的。
她忽然觉得嘴里那颗山楂酸得厉害，酸得她眼眶都有些发酸。
“顾公子。”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许多，“好久不见。”
顾清平听见“顾公子”三个字的时候，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可那暗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又笑了，笑得温温柔柔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提了提手里的纸包，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路过这家铺子，想着你从前爱吃这家的桂花糕，就买了两包。没想到碰上你了，正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发间的点翠步摇上，又移到她耳垂上那对红宝石坠子上。
那些首饰他没见过，不是她在苏府时常戴的那些。
白玉兰花簪，珍珠耳钉，素净雅致的，和她这个人一样清清淡淡的。
可她此刻戴着的这些，点翠的蓝，宝石的红，金的流光溢彩，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花，浓艳而热烈。
好看。
可这好看不是为他。
顾清平将目光收回来，垂下眼帘，提着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问她和沈大帅的事，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街上，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
其实他什么都想问，可见了她，那些话反而问不出口了。
苏淡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苏府的花园里，他给她带了新出的莲子酥，她咬了一口说太甜了，他说下次少放些糖。
那时候她以为秋天就能嫁过去了，以为这辈子就能这样过下去了。
每天早上被秋葵叫醒，吃了早饭在凉亭里喝茶，顾清平来的时候给她带点心，笑嘻嘻的，温温柔柔的，日子像一潭清水，波澜不惊，安安稳稳。
可现在呢？
她站在大街上，穿着一身用沈渡的钱买来的绫罗绸缎，戴着用沈渡的钱买来的珠翠首饰，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嘴角还沾着糖渣。
她的嘴唇上有沈渡留下的痕迹，她的身体里有沈渡留下的印记，她每天晚上枕着他的气息入睡，每天早上在他的气息中醒来。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苏淡月了。
“顾公子。”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那两包点心，你带回去自己吃吧。我……不太方便收了。”
顾清平的手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纸包收回来，提在身侧。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软绵绵的，暖洋洋的，可那风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好。”
翠儿站在苏淡月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她不知道这位顾公子是谁，可她看出来了。
这位公子看夫人的眼神，和大帅看夫人的眼神，是一样的。
翠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原地消失。
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推着板车从旁边经过，板车上堆着新鲜的西瓜，绿油油的，圆滚滚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从他们中间穿过，篮子里装的栀子花白得像雪，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小姑娘看了顾清平一眼，又看了看苏淡月，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顾清平愣了一下，伸手去掏钱，苏淡月摇了摇头。
顾清平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把手从钱袋上移开了，对小姑娘笑了笑，说了句“不用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挎着篮子跑开了，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又很快被风吹散。
苏淡月将手里那串糖葫芦的最后一颗咬下来，含在嘴里，山楂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她用帕子包了，攥在掌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顾清平，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新买的红宝石耳坠照得流光溢彩，也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顾公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婚约的事，是我苏家先提的，是我苏家先毁的。你要怨就怨我，要骂就骂我，别牵连我爹娘，他们也是身不由己。”
顾清平摇了摇头。
他看着苏淡月，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明明想哭却拼命忍住了、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的样子。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没有怨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和风听见，“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苏淡月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层水光终于聚成了一滴，她从眼角滑下去，很快被她用帕子擦掉了，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就好。”她笑了笑，笑得很快，快到那笑容还没成形就从脸上消失了，
“顾公子，你有大好前程，别耽搁了。该成家成家，该立业立业，遇见好姑娘就娶了。”
顾清平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的笑容，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水光，看着她故作轻松地提起“好姑娘”三个字时微微发颤的尾音。
他想说，我等的就是你。
可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她现在嫁的那个人是沈大帅，是手握重兵、杀人如麻、整个省城没有人敢惹的活阎王。
他拿什么跟人家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