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莲女士的那段六十秒语音,林晚听了三遍。
第一遍,她以为是幻觉。
第二遍,她确认了自己没听错。
第三遍,她开始认真思考和母亲断绝关系的具体操作流程。
“我不想回去。”
林晚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语气里带着垂死挣扎的虚弱。
开什么玩笑?
回村摆酒?
她这辈子所有的社死名场面,百分之八十都源自于那个生她养她的村子。
她童年偷邻居家李子被狗追了三里地、小学五年级在文艺汇演上裤子掉了、初中写的矫情诗被当成范文在村口大喇叭里广播……
这些光辉事迹至今仍是村里大妈们嗑瓜子时的保留节目。
现在带苏小小回去,无异于把自己的黑历史打包做成3d环绕立体声影院,请苏小小买票入场,还是VIp第一排。
“可是阿姨说……”
苏小小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啃着橙子,眼睛眨巴眨巴的,无辜又委屈。
“她说要是不带我回去,就不认姐姐这个女儿了。”
林晚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呻吟。
王秀莲同志的杀手锏,朴实无华,但刀刀致命。
最终,在“社死”和“被逐出家门”之间,林晚含泪选择了前者。
第二天一早,一辆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奔驰大G,在苏小小的坚持下,载着两位“新人”,悲壮地驶离了市区。
这车还是上次苏小小送的那辆法拉利的“兄弟款”,苏小小说法拉利底盘太低,怕在村里被刮了。
林晚对此深以为然。
她老家那条路,别说跑车,拖拉机开快了都得颠掉一个轮子。
事实证明,苏小小的远见是对的。
当车轮碾上那条熟悉的、坑洼不平的泥泞村道时,林晚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摇散了。
那辆身价七位数的大G,此时像头陷进泥潭的老牛,笨拙地一晃三摇,黄色的泥浆时不时溅起来,糊在锃亮的车窗上,画出几道抽象的痕迹。
林晚的脸,比车窗上的泥点子还难看。
车刚在村口那棵歪脖子大榕树下停稳,还没熄火,一场无声的集结已经迅速完成。
东头择菜的刘婶,西头晒被子的张姨,还有几个抱着孙子在树下乘凉的大妈,像收到了某种神秘的电波信号,瞬间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村级情报中心,正式开始运作。
林晚下意识地就想把脸埋进方向盘里装死。
“姐姐,别怕。”
苏小小却毫无惧色。
她从容地解开安全带,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一张胶原蛋白满满、笑出两个甜甜梨涡的脸蛋探了出来。
“婶子们好呀!我是林晚的对象,我叫苏小小!”
她声音清脆甜美,像裹了蜜。
大妈们愣了一下,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和这声甜糯的“婶子”给砸懵了。
紧接着,苏小小变魔术似的从后座搬出几个印着外文的大纸箱,打开,里面全是包装精美的高级糖果和点心。
“大家辛苦啦,来来来,尝尝这个,进口的,不粘牙!”
她抓起一把,见人就发,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八百回。
“刘婶是吧?晚晚常跟我提起您,说您做的酱豆子是一绝!”
“张姨,您这孙子真俊,眼睛跟晚晚小时候一模一样!”
几分钟之内,原本只是好奇围观的大妈们,人手一把没见过的洋牌子糖果,个个被哄得眉开眼笑,看苏小小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看自家准儿媳妇的慈爱。
林晚坐在驾驶座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严重怀疑苏小小来之前是不是报了个“乡镇社交速成班”。
好不容易进了王家那个熟悉的院子,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堂屋里,七大姑八大姨早已正襟危坐,摆开了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林晚刚深吸一口气,准备站出来挡刀,苏小小已经抢先一步,把一杯热茶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为首的三姑婆面前。
“三姑婆您喝茶。我早就听晚晚说,家里您最疼她。”
盘问战术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这一记精准的马屁给堵了回去。
“小苏啊,”一个看起来最刁钻的表姨开口了,“你家是做什么的呀?跟我们晚晚怎么认识的?”
来了,经典环节。
林晚心头一紧。
苏小小却笑得一脸坦然。
“我家就是做点小生意的,不值一提。”
“我跟晚晚啊,是在学校认识的,我对她一见钟情!”
她转头看向林晚,眼神亮晶晶的。
“我们家晚晚可厉害了!学习好,工作能力强,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在外面都跟朋友炫耀,说我找了个神仙老婆!”
“我呢,就在家给她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负责貌美如花就行了。”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还夹杂着“顶梁柱”、“神仙老婆”这种亲戚们听着新鲜又受用的网络词汇。
屋里顿时安静了。
所有亲戚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我家白菜终于拱到了好猪”的欣慰表情。
林晚这个常年被数落“不务正业”的网瘾少女,在苏小小的嘴里,瞬间被塑造成了一个在外打拼事业、养家糊口的成功女性形象。
而苏小小,则是一个崇拜她、依赖她、甘心做后盾的贤惠小媳妇。
林晚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裂开了。
这是什么新形态的社死?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低头看着那个被亲戚们用赞许目光包围的、陌生的成功人士林晚,大脑一片空白。
傍晚的流水席是这场考验的重头戏。
院子里支起了三张大圆桌,红色的塑料凳子挤得满满当当,菜用巨大的白瓷盘装着,一盘叠一盘。
划拳声、劝酒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却又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热闹劲儿。
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苏小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端着碗,吓得像只受惊的鹌鹑,紧紧缩在林晚身后,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
林晚看着她煞白的小脸,一股久违的豪情忽然从胸腔里涌了上来。
终于,轮到她表现了!
“她不能喝酒,我替她喝!”
一个远房表舅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过来时,林晚挺起胸膛,一把夺过酒杯,眼一闭,脖子一仰,灌了下去。
“她不吃肥肉,给我吧。”
另一个大伯热情地夹了一大块油汪汪的红烧肉过来,林晚眼疾手快地用自己的碗接住。
整个晚上,林晚像个尽职尽责的护卫,替苏小小挡下了所有酒精和她不爱吃的菜。
等宴席散去,她已经喝得晕晕乎乎,肚子里也塞满了各种油腻的东西。
但在苏小小那双写满了崇拜和依赖的眼神注视下,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高大。
家庭地位,这不就找回来了吗!
晚上,两人被安排睡在林晚从小长大的那间砖房里。
硬木板床铺着崭新的被褥,但人一躺上去,还是会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
苏小小显然对这个充满年代感的房间更感兴趣。
她不顾旅途劳顿,像个探险家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墙上贴满了海报,是某个林晚现在已经叫不出名字的、留着五颜六色杀马特发型的非主流男子组合。
海报的旁边,还用透明胶带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讲故事比赛二等奖”。
苏小小盯着那张“讲故事比赛二等奖”的奖状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姐……二等奖……哈哈哈哈……”
她笑得喘不过气,整个人倒在床上,抱着被子直打滚。
那张老旧的木板床被她滚得“吱呀吱呀”响,仿佛随时要散架。
“不许笑!”
林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捂她的嘴。
“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了!”
两个人闹作一团,笑声和床板的呻吟声在小小的房间里交织。
闹够了,苏小小停下动作,安静下来。
她躺在林晚身边,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姐姐。”
“干嘛?”
林晚还气鼓鼓的。
苏小小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谢谢你。”
她的声音低声颤抖。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我家很大,也很安静。”
“过年的时候,只有保姆和管家。”
“我从来不知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可以这么吵,这么热闹。”
“这个地方,有泥土的味道,有油烟的味道,还有你小时候的味道……它填上了我心里一直空着的那块地方。”
林晚愣住了。
她胸口那点因为被嘲笑而燃起的恼火,瞬间被一股温热的、酸酸涨涨的情绪所取代。
她回抱住苏小小,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屋里很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
“汪!汪汪汪!”
院子里的土狗突然狂吠起来。
紧接着,她们的木门被重重地拍响了。
“晚晚!小苏!”
王秀莲同志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门从门外传来。
“这床板结实着呢!妈找人加固过的!你们俩悠着点折腾啊!明早还得早起去镇上拜菩萨呢!”
吱呀作响的床板,瞬间安静了。
林晚抱着苏小小的手臂僵在半空,感觉屋里的空气凝固成了水泥。
她的大脑,在一声巨响后,彻底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