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2005年春节前十天。
侯官港务服务大厅会议室。
周言坐主位,西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面前放着一沓议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本地八家港口物流企业老板、三家新进港代理商、港务局、商务局、财政局一把手,外加市纪委方得志和公安局孙国良。
沈楚欣坐在左侧第三排,身边跟着东山两家高新电子企业的代表,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职业装,公文包摆得端端正正。
许天没坐主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面前只放了一个搪瓷缸子。
看了眼东山代表,中强科技这次没来。
市委办主任进门时看见这个座位安排,脚步顿了半拍,随即什么都没说,悄悄退到门口站着。
周言看了一眼挂钟,九点整,开口。
“今天这个会,只谈三件事。货源、代理、实训。”
他目光扫过全场。
“春节前最后一次公开协调,所有事情摆在桌面上说。谁有货,走什么通道,收多少钱,培训怎么接,全都当面讲清楚。”
“不接受会后私下沟通。”
话音刚落,沈楚欣举手示意。
周言点头:“沈书记请。”
沈楚欣站起来,声音干脆利落。
“东山开发区第三批电子元器件,一共四个柜,继续走侯官港。”
她扫了一眼对面几个本地老板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因为任何外部订单改变既定通道。东山的货,认侯官的规矩,不认谁家的面子。”
说完,她顿了一下,看向坐在右侧前排的一个陌生男人。
“另外,东山可以派两名资深单证师傅,免费协助侯官联合培训班补短板。费用东山出,不占侯官财政一分钱。”
会议室里嗡嗡议论了几秒。
那几个本地老板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惊讶。
东山不光出货,还出人?这等于直接把侯官的软肋给堵上了。
沈楚欣坐下时,嘴角带着笑意,她太清楚侯官现在的处境了。
港口刚转通,人才断层严重,春节后货量一旦井喷,单证这个环节就是最脆弱的喉咙。
谁卡住喉咙,谁就能喂药。
她不打算让别人喂。
坐在右侧前排的梁启诚站了起来。
四十出头,深灰西装,胸前别着港资商会徽章,笑容温和得体。
和上次座谈会上的梁子平不同,这次南桥派来的是梁启诚,名片上印着南桥商务顾问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这两个姓梁的是亲兄弟。
梁启诚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周市长,首先我代表港岛恒晟表个态。”
“恒晟愿意在春节后追加一批高价值冷链食品和电子零配件货源,走侯官港。”
几个本地老板眼睛立刻亮了。
冷链食品利润高,电子零配件走量大。
春节后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谁手里有货源,谁就能活过上半年。
梁启诚继续说道:“此外,南桥可以提供港岛先进的单证培训体系,帮助侯官实训班的学生提高岗位适配度。统一协调,能减少各企业的试错成本。”
他笑着看向周言,双手摊开,做出一个坦诚的姿态。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帮侯官把短板补上。”
话说完,几个本地老板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毕竟春节后的货源直接关系到企业的生死。
周言没有立刻回应,看向企业席。
“各企业有什么意见,当面说。”
一个做冷链仓储的老板犹豫了一下,举了举手。
“周市长,梁总的货源确实有吸引力。我们不是不想自己找客户,实在是春节前签不下来,如果恒晟那边能稳定供货……”
他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老板接了一句:“关键是代理费怎么算,别跟以前远洋似的,进门免费,出门割肉。”
梁启诚笑着摆手:“绝对不会,南桥的收费标准完全透明,写在合同主文本里,白纸黑字。”
周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合同可以谈,但必须进公开准入名录,收费标准上墙公示,这是底线,没有例外。”
梁启诚点头:“当然,完全同意。”
会议到这里,许天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开口,只是偶尔喝一口茶。
……
会后一小时。
市纪委一楼,主动说明窗口。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夹克,手里攥着一份合同。
方得志抬头看了他一眼。
侯官本地做集装箱拖车的老板,姓陶,以前被远洋压了七八年。
陶老板把合同拍在桌上,“方书记,这是刚才散会后,梁启诚的人私下塞给我的。”
方得志拿起合同,先翻主文本。
条款规范,收费透明。
他翻到最后几页,是附件。
附件标题:《合作企业实训人员信息备案表》。
方得志的目光钉在上面。
表格要求填写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实训学生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银行卡号、紧急联系人。
底部还有一行小字:为便于港资方统一办理实训津贴发放,请预留上述信息。
陶老板搓着手,小声说道:“方书记,我犹豫了半个小时。”
他抬头看着方得志,“以前远洋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先让你填表,再让你签字,最后你连自己怎么被吃干净的都不知道。”
方得志把合同合上,一个字没说,起身拿出登记本。
“签字,按手印。”
陶老板刚签完,门又被推开。
第二个老板走进来,手里也捏着一份一模一样的合同。
十分钟后,第三份。
方得志立刻把三份合同附件全部复印盖章,原件用档案袋封存,编号入台账。
他拿起电话,“老孙,过来。”
……
孙国良赶到时,方得志把三份附件摊在桌上。
“你看这个表格。”
孙国良凑过去,扫过表格的页眉页脚,手指停在最底部的一行编码上。
“这个页码编码格式……”
他拿起放大镜,盯着那串数字。
“侯官职业技术学院就业办旧系统用的排版模板。”
方得志和他对视一眼。
南桥拿来的合同附件,用的是侯官职业学院自己的表格模板。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南桥内部有人,已经拿到了就业办的底层文件。
孙国良骂了一句脏话,拔腿就往外走。
“把罗嘉福给我叫来!”
……
二十分钟后,罗嘉福被带到市纪委办公室。
他看见桌上那三份合同附件时,脸色刷地白了。
方得志把表格推到他面前。
“罗院长,这个模板,你认不认识?”
罗嘉福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声音发干。
“是,是我们就业办的旧表格。”
“谁拿走的?”
罗嘉福闭了一下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就业办有一个退休返聘人员,姓郑,叫郑友。去年年底南桥的人找过他,说是做港资培训需求摸底,他帮忙做了一份调研表格……”
方得志盯着他:“调研表格里有学生身份证号和银行卡信息?”
罗嘉福像被针扎了一下,猛摇头。
“当时没有!只是基本情况!但后来他又拿了空白表去……我不知道后面的事!”
方得志没有接话,站起身。
“你在这里等着。”
……
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听完方得志和孙国良的汇报,拿起那份合同附件,翻到页码编码,从头看到尾。
然后放下。
“三个问题。”
他看向方得志。
“第一,空白表谁拿走的?”
“第二,谁让学生填过样表?”
“第三,资料最后送到了哪个账户或哪家公司?”
方得志逐条记下。
李志向在旁边开口:“许书记,建议从郑友的心理防线入手。这种退休返聘的老同志,最怕的不是处分,是晚节不保。先让他自己说清楚,是培训摸底还是资料转卖。帽子不要先扣,口子让他自己撕。”
许天点了一下头。
这时,孙国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许天桌上。
是一份银行协查回执。
“许书记,我刚查了南桥合同附件里要求学生预留银行卡的指定开户行。”
“榕州城市商业银行侯官支行,上个月底刚开设了一个批量账户窗口。”
许天手指停在回执上,目光凝住。
孙国良继续说道:“许书记,南桥根本没等学生签合同。已经有人拿着二十七份身份证复印件,提前申请开工资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