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办公室。
孙国良把银行协查回来的全套材料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许天看。
“十五名实训班在册学生,十二名落选生,加起来二十七人。身份证复印件、户籍地址、紧急联系人,一个不落。”
孙国良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全部被用来申请工资代发卡,账户归属企业填的是侯官海桥单证服务有限公司筹备组。”
许天翻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谁把身份证复印件从学校拿出去的?”
“第二,谁以单位名义去银行批量开户?”
“第三,谁敢替这些学生签代发协议?”
三个问题,像三把刀,分别插在三个方向。
孙国良和方得志互相看了一眼。
许天放下茶杯。
“查。”
……
当天下午一点半。
侯官职业技术学院,行政楼三层。
就业办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方得志带着两名纪委干部,手里拎着封条和空档案箱。
就业办三个工作人员全愣住了。
方得志没有废话,直接亮出市纪委的调查通知书。
“从现在起,就业办所有电脑主机断网封存,旧表格模板、复印登记簿、资料柜钥匙交接本,一样不落。”
他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靠墙那排铁皮柜上。
“钥匙谁管?”
一个年轻女科员手指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方得志接过,当场在每个柜门上贴封条,拍照留证。
罗嘉福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西装都没来得及扣,满头是汗。
“方书记!方书记!这件事学校会全力配合!但我要说明一下,郑友是退休返聘人员,他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学院党委事前完全不知情!”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副急着切割的模样。
方得志没看他,继续指挥封存工作。
等最后一台电脑主机贴上封条,方得志才转过身,看着罗嘉福。
“罗院长。”
罗嘉福立刻挺直身子:“在。”
方得志呵了一声,说道:“学校的资料,从学校出去,院长就别急着摘帽子。”
罗嘉福的脸唰地白了,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方得志已经转身离开。
……
同一时间,市纪委谈话室。
郑友第二次被带进来时,整个人比上次更加萎靡,眼窝深陷,一夜没睡的样子。
李志向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两份已经打印好的情况说明模板。
一份:《关于参与港资培训需求摸底的情况说明》。
另一份:《关于非法转卖学生个人信息的情况说明》。
李志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郑老,上次你说是做培训摸底。”
他把两份模板并排推到郑友面前。
“今天你自己选,是摸底,还是转卖。”
郑友盯着那两个标题,身子抖得像筛子。
“培训摸底”,最多是工作失误,退休金保得住。
“资料转卖”,那就是刑事犯罪。
李志向不着急,没再催他,只是把一支钢笔放在两份材料中间。
沉默了大概一两分钟后,
郑友伸出手,拿起笔,然后把笔尖落在了第一份上。
李志向并没有阻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东西,轻轻拍在桌面上。
这是银行回执,二十七个人的批量开户申请表上,经办人签名栏里,赫然写着“郑友”两个字。
郑友的手停住了。
李志向这才不急不坏说道:“你亲手拿着别人的身份证去银行开户,这叫摸底?”
郑友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钢笔啪嗒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十几秒,终于彻底崩了。
“不是我主动要去的!是梁启诚的助理带我去的!他说先把账户开好,春节后津贴一到就能直接打款,快速绑定!”
李志向眼神一凝。
“带你去银行之前,还带你去过哪里?”
郑友闭了一下眼,声音嘶哑。
“港务大厅斜对面……有间新租的办公室,叫海桥单证。门还没挂牌,里面已经摆好了桌椅和电脑。”
“那个助理怎么说的?”
郑友吞了口唾沫,“他说,春节后要先把人卡住,学生一旦被本地企业签走,就没有价值了!必须赶在签约前,把工资卡这条线拿在手里!”
李志向等对方气喘匀了,才追了一句:“开户那天,银行有没有要求本人到场核对?”
郑友摇头,声音更哑了:“没有,那个助理提前跟柜台打过招呼,说是单位批量业务走内部流程,柜员只收了身份证复印件,连核对原件都省了。”
李志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横线,银行内部也有人开了方便之门,记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
“继续。”
……
下午四点,孙国良从银行回来。
他把一份盖着银行业务章的复印件甩在许天桌上。
“找到了!”
那是一份《代发实训津贴批量开户申请》,抬头的申请单位栏出现一个公司:侯官海桥单证服务有限公司筹备组。
许天看了一眼落款日期。
“公司还没核准营业执照,筹备组就能以单位名义开代发账户?”
孙国良冷笑一声,“市场监管局刚回话了,海桥公司到现在都没通过经营范围核准。换句话说,这个筹备组根本不具备任何法人资格,却堂而皇之地跑到银行去签批量协议。”
许天手指在那份申请表的落款处停了一下。
经办人:马建泰。
马季同的远房表弟。
许天没再说话,把材料放进牛皮纸袋。
……
傍晚五点,市纪委信访室。
林思琳被请来做情况说明。
她穿着一件棉袄,头发扎成马尾,坐在桌前,神色平静。
方得志亲自接待。
“林同学,今天请你来,是核实一件事。”
方得志把银行批量开户名单中她的那一页推过去。
“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交给过谁?”
林思琳看了一眼,回答得很快。
“只交过一次,给学院就业办,报联合培训班的时候,统一收的。”
方得志追问:“交的时候有没有特殊标注?”
林思琳从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是她留存的身份证复印件底联。
方得志接过来一看,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仅用于侯官港联合培训班实训报名,其他用途无效。”
方得志拿起那份银行开户申请里附带的林思琳身份证复印件,两份放在一起比对。
银行那份上,右下角有明显的裁切痕迹。
那行备注,被人用剪刀裁掉了。
方得志抬头看着林思琳,“你怎么知道要写这行字?”
林思琳看着眼前的男人,自嘲道:“我爸跟我说过,把名字交给别人之前,先给自己留条底。”
方得志把两份复印件装进证据袋,编号、签名、封存。
对方把学生资料的备注裁掉再拿去银行开户,这已经不是失职能解释的了。
这叫伪造授权材料。
……
晚上八点,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面前摊着今天所有汇报材料。
方得志、孙国良、李志向,三人站成一排。
许天逐条定调。
“第一,公安局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伪造授权材料立案侦查!马建泰、郑友,该抓抓!”
孙国良立正:“是!”
“第二,纪委倒查职业学院资料管理链条。从就业办科员到分管副院长,谁签的字让资料出门,逐级追责。”
方得志点头:“明白。”
“第三,市政府明天上午发布学生个人信息保护临时规定,所有在港实训学生资料重新登记,旧件作废。”
许天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
最后一条。
“第四。”
他看着三人。
“所有证据材料整理成册,抄送省公安厅、省纪委、省政府办公厅。”
孙国良的眼睛一亮。
许天看着他,补了一句:“措辞只写四个字,请求指导。”
孙国良愣住,这不写个什么请求查榕州之类的?
许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角那张泛黄的便笺上。
“证据自己会说话。”
“咱们把刀递到门口,门开不开,让省里自己决定。”
方得志后背一麻。
这招比直接冲过去砍人,狠十倍。
因为证据链摆在那里,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省领导看完都知道,南桥背后那条线,必须动。
你不开门,就是你在包庇。
门外北风呼啸,春节将近。
许天最后看了一眼材料封面上那几个字,缓缓说道:“年前把本地的事钉死!年后,看省里的门,开多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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