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省政府六楼小会议室。
跟上回开会相比,长桌两侧多了两把椅子。
人民银行海东省分行支付结算处处长坐在曹锐旁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摆着一个公文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另一把椅子上坐着省外汇管理局资本项目处副处长,三十七八岁,瘦高个儿,进门后跟谁都没多寒暄,坐下就翻材料。
马维民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到这两张生面孔,步子明显慢了半拍。
他扫了一眼座位牌,眼皮跳了两下。
人民银行?外汇管理局?
上次开会没这两路人,这次怎么全来了?
马维民在心里飞快盘了一遍这几天的事。
诚安的保证金条款,是从港务大厅那张复印件开始炸出来的。
侯官那边没关港,没扣货,连恒晟的合规货都照放不误,偏偏每一步都走在纸面上,走在程序里。
你说他针对外资,人家能拿得出通关数据,你说他影响保供,人家港口比去年还顺,你说他小题大做,人家又把开户、保证金、外汇真实性一条一条摆出来。
把所有能担责的部门,一个接一个请到桌边来,这种打法是最难受的。
马维民原本还想着,今天无非还是围绕春节保供和营商环境打转。
只要他把“外资信心”四个字咬死,再把“内部整改”这个台阶递出去,南桥和诚安至少还能缓一口气。
可人民银行和外管局一坐进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商务厅能谈环境,能谈协调,能谈感情。
可账户用途、开户尽调、资金真实性、跨境结汇购汇,这些东西可不是他一句“注意影响”就能盖过去的。
他端起保温杯,想喝一口压压心头的烦躁,杯盖却拧了两下都没拧开。
旁边省商务厅外资处的人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材料。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
马维民还没来得及多想,巴泰华已经推门进来。
“坐。”巴泰华拉开椅子,目光扫过全场,开门见山。
“今天只谈两件事,春节保供的运行状态和代理保证金的风险研判。丑话说在前头,谁也不许把查风险说成反外资,这帽子谁都别戴,也别给别人戴。”
这句话像一把锁,“啪”地扣在了马维民嗓子眼上。
他原本备好了那套开场白,还没出口就被堵死了。
周言第一个发言,翻开一份港口运行简报。
“恒晟冷链货源中,已有两票合规货物不含任何保证金条款,走的是公开评估通道,昨天已经正常通关。”
他合上简报,看着马维民的方向。
“侯官的门,始终开着。”
马维民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周市长说的数据我们厅里也看到了,确实不错。但我还是那句话,外资企业对地方政策稳定性非常敏感,诚安的问题如果能内部消化,不宜在这个时间节点扩大,否则寒了港资的心,以后再想请人家回来就难了。”
说完,他拧了拧保温杯盖,自我感觉不错的,自己这番话说得很有大局观。
许天坐在侧面,端着搪瓷缸子,始终没开口。
他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看了方得志一眼。
方得志打开公文包,取出五份材料,逐一推到桌面中央。
方得志没多解释,只说了一句:“请各位过目。”
曹锐翻开材料看了两分钟,从经侦角度开口,“诚安这个账户目前还没形成大额资金沉淀,但已经具备非法代收和挪用的风险苗头。结合金桐旧案和海桥单证案,人员、注册地址、业务模式存在多处交叉,从经侦角度,建议先做账户止付协查,防止资金被提前转移。”
马维民还没来得及开口。
银行分行处长翻开棕色公文包,拿出一份银行开户审核要素对照表。
“我补充一下。”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
“诚安在侯官城商行开户时,申报的账户用途是商务咨询服务,但实际资金流向为冷链保证金代收,账户用途与实际经营不一致,这是开户审核中的硬伤。”
他合上对照表,看着马维民。
“开户行的尽职调查责任,我们有权依法倒查,同时要求开户银行限期提供全部交易明细和客户尽调档案。”
马维民端保温杯的手僵了一瞬。
人民银行要查开户行,那就意味着当初那个“省厅有熟人打过招呼”的口子,迟早会被翻出来。
他还没缓过劲儿来,省外汇管理局处长已经翻完了材料,开口了。
“如果后续诚安以咨询费、设备服务费、技术合作费等名义办理结汇或者购汇出境,我们必须审查贸易背景真实性。”
他合上文件夹,随后说道:“建议将诚安、南桥、恒晟三家相关交易列入真实性审核关注名单,一旦发现虚构贸易背景套汇的,依法移送。”
这段话的意思放在外贸圈子里,等于判了死缓。
上了这个名单的企业,每一笔跨境资金都会被外管局逐笔审查,该审则审,效率直接归零。
对南桥和恒晟而言,这比侯官港关门还要命,港口可以换,但资金通道一旦被掐住,整条链子就废了。
马维民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放下保温杯,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调。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但能不能先让企业自行整改?暂停业务这个力度太大了,传出去不好听。”
话音刚落,靠窗位置上的宿国强放下茶杯,笑眯眯地开了口。
“马厅长这个想法也挺好。”
马维民看向他,心里冒出一丝希望。
宿国强笑着续了一句:“不过麻烦厅长把这个意见写一下,万一整改期间出了资金风险,由哪个部门负责解释、哪位同志承担后果,写清楚就行。”
马维民的笔已经抽出来了,笔尖悬在面前的空白纸上。
他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口棺材。
笔尖在纸面上方晃了三下,始终没落下那一点墨。
巴泰华看了他五秒钟,没催,也没等。
“研判会意见,我来归纳。”
巴泰华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地写。
侯官港春节保供继续,不受影响,合规货物照常通关。
诚安保证金账户由人民银行分支机构协调开户行提供交易明细和尽调材料,省公安厅经侦依法协查止付。
省外汇管理局对南桥、诚安、恒晟相关企业涉外资金真实性审核予以关注。
省商务厅暂停南桥、诚安参与侯官实训、保证金、代理收费相关业务的指导推荐。
省纪委同步核查是否存在省直部门口头干预开户和收费行为。
五条意见说完,巴泰华合上笔记本。
“纪要当场打印,参会单位负责人现场确认文字,签名。”
记录员起身去打印,马维民攥着那支始终没落下去的笔,纪要传到手上时,他盯着纸上的内容,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签名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很明显。
宿国强在旁边看着,笑呵呵接了一句:“这就好,白纸黑字最稳当嘛。”
方得志等所有人签完,把每一份纪要翻到签名页,逐份拍照存档。
许天从头到尾没发过一次言。
他坐在侧面,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散会时他起身跟巴泰华点了下头,没多留,径直出了门。
走廊里周言跟上来,压低声音:“许书记,人民银行和外管局是怎么……”
许天脚步不停,回了一句:“该来的。”
周言没再问。
……
海东省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秘书把研判会纪要摘要放在章文韬案头时,手心全是汗。
章文韬一页一页翻完,目光停在参会人员名单上。
这次多了人民银行海东省分行和省外汇管理局。
他慢慢抬起头,盯着秘书。
“人民银行和外管局,谁请来的?”
秘书站得笔直,嘴巴张了张,答不上来。
章文韬坐在那里,办公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他终于明白了。
许天不再在桌上跟他吵,也不在牌面上跟他争。
许天这段时间做的事情,是要把桌子换了。
……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办公楼外。
曹锐送孙国良上车前,说了两句话。
“梁启诚如果愿意说明情况,省厅可以派员同步听取。”
他看着孙国良,语气严肃了三分。
“但必须依法制作笔录,录音录像全程留存,干干净净地办,别让人挑出一根刺。”
孙国良点头,拉开车门钻进去。
“曹队放心,这回我知道刀鞘在哪。”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孙国良靠在后座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尾号3865。
手机忽然响了,侯官市公安局值班室的号码。
“孙局!”电话那头值班同事,非常激动,“有个人……刚才自己来到局里。”
孙国良猛的坐直。
“是梁启诚!他自己回侯官了!!还来到我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