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省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秘书拿着一份按照领导意思炮制而成的工作汇报。
“侯官市委借匿名投递材料,涉嫌私自搜集省委领导历史活动信息,存在政治目的不明、工作程序违规等问题,建议省委组织部予以关注。”
秘书把两页纸放在章文韬案头,退后半步。
章文韬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再等一天。”章文韬把纸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看许天怎么动。”
秘书应声退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章文韬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阴沉。
他不急,刀悬在头顶不落,比砍下去更让人难受。
只要许天敢把那张照片往上捅,哪怕只是通过非正式渠道透出半个字,这两页纸就能在一个小时内送到省委常委每一个人的桌上。
到那时,许天就是在搞政治阴谋。
……
大年初四上午。
省政府办公厅发出一份春节值班联席会通知,巴泰华亲自签发。
参会名单比以往长了一截。
省商务厅、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省财政票据中心。
马维民坐在商务厅办公室里,盯着那份名单看了三遍。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
省财政票据中心?
这两个单位平时连省政府例会都不来,大年初四突然被拉上桌,除非巴省长要查的东西,跟接待系统有关。
这巴省长开会每次都会有新面孔,这谁顶得住,马维民后背僵硬,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天灵盖。
他们是在查整个接待链条!
酒会、宴请、礼品签收、车辆通行,所有能留痕的环节,全在接待系统里!
马维民端起保温杯,杯盖拧了两下没拧开,手在抖。
……
省政府六楼小会议室。
人到齐了。
曹锐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公文包,人民银行那位处长没来,但多了两张新面孔。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副局长杜勇毅,五十出头,坐下后第一时间把面前的茶杯端正摆好,目光平静。
省财政票据中心副主任坐在他旁边,瘦高个儿,进门后就低头翻材料,跟谁都没打招呼。
巴泰华最后进来,落座。
“春节值班情况通报,周市长先说。”
周言翻开一份装订好的函件。
“侯官港春节运行一切正常。”
他这次没赘述数据,直接把函件推到桌面正中。
周言继续说道:“这份函只涉及五项内容,酒会主办方登记、宴会结算凭证、车辆通行记录、礼品采购票据、接待点签收记录。”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全文不涉及任何领导个人,只核验票据流向。侯官提出这份函,是因为前期在海联仓储b7副库搜获的残页,与上述五类票据存在交叉,需要比对确认。”
话说完,周言合上文件夹,等着。
马维民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周市长,核验旧账我个人不反对。”他语气温和,“但那些资料涉及港资企业的历史合作,年代久远,春节期间大张旗鼓地翻出来查,容易给外界传递错误信号。我还是建议,等节后再安排。”
外资敏感,春节敏感,大局为重。
老三样。
许天坐在侧面,搪瓷缸子搁在手边。
他没急着开口,只是抬了下眼皮,看着马维民。
“马厅长。”许天声音平稳,“票据核验,跟港资通关有什么关系?”
马维民嘴角一僵。
“如果有关系,请写明依据。”
“如果没有关系,那就不存在影响外资信心的问题。”
马维民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时,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副局长杜勇毅开口了。
“各位,接待系统的档案涉及省级公务接待纪律。”他语气带着特有的圆融,“这些资料不宜由地方干部直接接触,建议由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内部自查,形成报告后再通报。”
这话听着有道理。
许天点了点头:“理解。”
杜勇毅刚松了口气,许天的下半句就接上了。
“侯官不接触省级接待档案原件。”许天放下搪瓷缸子,继续说道,“由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省纪委、省公安厅三方共同封存。侯官这边,只核验与蓝港、南桥、金桐有关的票据编号和流转复印件。”
杜勇毅嘴巴动了两下。
不接触原件,三方封存,侯官只看编号。
这三条加在一起,他找不到任何程序上的反对理由。
说保密不行,因为纪委和公安都在场。
说越权不行,因为侯官只看复印件。
说不配合,那就更不行了,那等于说接待系统有鬼。
杜勇毅手里捏着笔,没出声。
方得志这时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表格,推到桌面中央。
“各位过目。”
表格标题:《侯官港口重整专案证据分级采信标准》。
A类:原始票据、登记本、银行流水,直接采信。
b类:有实物佐证的证人说明,核实后采信。
c类:待核匿名材料,暂不进入正式卷宗。
d类:存疑材料,禁止引用。
方得志看着在座各位,笑容温和。
“前几天南桥法务向省商务厅投诉,说侯官的主动说明窗口诱导虚假材料。”他翻开硬皮本,“事实上,春节期间我们窗口收到的一份口述材料,因时间线不符,已被标为d类,从未进入正式卷宗。”
马维民的眼珠子动了动。
李志向接过话头,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对方口述中提到滨海大厦新楼七层,但该楼是2005年元旦才正式启用这个名称,他说的2002年底发生的事,地点却用了三年后的名字。”
他合上笔记本,“所以未采信。”
会议室里,不少干部脸上的表情微妙起来。
侯官没乱咬,这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杜勇毅看向那张分级表上,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内部自查”的说辞,在这张表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侯官连假材料都能过滤,他还拿什么理由拦?
宿国强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说话。
这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开了腔。
“杜局长提议内部自查,这也是一种思路。”
杜勇毅看向他,心里升起侥幸,只见宿国强笑容不变,续了一句。
“不过麻烦杜局写个意见,接待档案不封存,继续由机关事务局内部保管。万一春节期间票据灭失、破损、遗失,由哪个单位负责,哪位同志签字担责,写清楚就行。”
杜勇毅手里的笔悬在空中,笔尖朝下,一动不动。
马维民低着头,假装在看面前的材料,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会议室突然又安静下来,这时巴泰华提起钢笔。
“联席会意见,我归纳。”
笔尖落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
【核验公开商务活动票据,不评价任何领导个人】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立即封存相关定点宾馆2002至2004年宴会、酒水、车辆、贵宾厅使用资料,三方共同在场】
【省财政票据中心协助核验发票流向及开票单位】
【省公安厅经侦比对车辆通行记录与已获取的驾驶日志】
【省纪委监督全程调阅,侯官只提供线索编号和协查请求,不直接接触原件】
五条写完,巴泰华合上笔记本。
“纪要当场打印,参会单位负责人确认文字,签名。”
打印机嗡嗡作响。
纪要传到杜勇毅手上时,他盯着“立即封存”四个字,最终还是签了,这场仗,他是暂时打不过了。
马维民签得更快,几乎是闭着眼落的笔。
方得志在旁边把每一份签名页拍照存档,动作熟练得跟流水线一样。
省财政票据中心副主任把签字笔放回桌面,终于抬了下头。
“票据中心这边只能核验票据真伪和流向,不评价接待用途。”
巴泰华点头:“就按这个口径写进工作分工。”
方得志笑了笑,补了一句:“侯官只认编号,不认传闻。哪张票从哪开、谁经手、最后进了哪个账,我们就核哪一段。”
杜勇毅听到“谁经手”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曹锐正好把公文包扣上:“编号能对上,人就跑不了,编号对不上,谁也别想拿匿名材料说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这几句话,比拍桌子还重。
散会后,杜勇毅走出会议室大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
他刚走到楼梯口,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杜勇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短信,他给对方备注成:白高达。
内容只有一行字。
【杜局,票据室明早消防检修,原定移库还照旧吗?】
杜勇毅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这时,他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看向自己,连忙抬头。
刚好,曹锐正站在那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侧身靠着墙,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