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云同样被沧溟剑宗的景色绊住了脚。这片林海、后山那棵老榕树、从山涧里渗出来的灵泉水,还有清晨时分从树冠间漏下来的碎光,都让她觉得比浩渺宗那个堆满卷宗的议事堂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在这里还没有玩够,怎么可能会走?回去就要被宗主压榨,那些宗门里的琐碎事务、长老之间的扯皮推诿、每年例行的弟子考核和法器盘点,桩桩件件都让人烦不胜烦。她如今是师门里派驻在浩渺宗坐镇的长老,听着好听,实际上做的全是些杂事,写不完的玉简批不完的条陈,真是要烦死她了。
如今可算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跑出来偷闲,怎么可能还回去做苦力。她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充分,便又跑去问穆凌尘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穆凌尘说不急,她便高高兴兴地也跟着住了下来。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要住上几十年再走。
这个念头她没敢告诉任何人,只在自己心里悄悄搁着怕说出去被宗主召回浩渺宗去,到时候连个推脱的由头都找不到。温沉石是看着他的这些师弟师妹们长大的,对柳栖云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此刻他远远站在院门口,看见她正蹲在后山那棵老榕树下,手里拿着一截竹枝,面前围坐着一群沧溟剑宗的弟子。她正认真地比划着什么,旁边的弟子伸着脖子,凑过去仔细端详,柳栖云笑着拍拍那人的肩,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见到的舒展。
温沉石看了片刻心里便有了数,这孩子多半是不想回去了。他也没点破,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动声色地转身回了屋。待到四下无人时,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前将近日的事情简要录了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小七需多留些时日,勿念。灵力注入玉简,玉简表面微微一亮,随即恢复了温润的质地,被他抬手一送,化作一道流光穿过屋檐,朝着浩渺宗的方向去了。
陈冽跟着回到沧溟剑宗后,没有多做停留,便准备出发回浩渺宗。他要赶回去给师尊和那几个留守的师兄师姐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无相宗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不必再惦记着。
临走之前温沉石叫住了他,转身去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坛灵酒。酒坛不大,坛口用红泥封得严严实实,坛身上贴着温沉石自己的手写标签,墨迹已经干了,看得出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
他将两坛酒递给陈冽,说:带回去给他们尝尝。陈冽接过去,一手一坛拎着,没有客套推辞,只应了一句知道了,便转身跳上了飞剑。剑光从沧溟剑宗的山门口升起来,划破夜色融进了云层里,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留。
李莲花在第十天的时候翻出了莲花楼,他一直收在储物袋深处,在武侠界的时候就是他的家,走到哪里都带着,到了修仙界也舍不得扔。这天阳光好得不像话,天是那种被洗过的淡蓝色,连一丝云都没有,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暖融融地铺满了整片空地。他把莲花楼从储物袋里搬了出来,放在沧溟剑宗院外的空地上,推开门窗透了透气,然后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
楼里的桌椅板凳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他拿湿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两遍,又将床上的旧被褥换成新铺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抻平了。厨房的灶台是冷的,他便跑去大师兄的厨房里了一堆东西回来。有灵兽肉、一筐鲜灵菇、一板嫩豆腐、一小捆带着泥土的灵笋,拿回来码在灶台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温沉石在他们要走的前一天晚上送来了一只水缸。那只水缸是用一整块青灰色的原石凿成的,外壁打磨得很光滑,没有多余的雕饰,只在缸沿下方刻了一圈极细的聚灵纹路。缸壁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用手摸上去凉丝丝的,表面的石质细得像玉。
他把水缸放在莲花楼门口的空地上,站直了腰,对李莲花说:后山那汪灵泉,我用灵力圈了一部分出来,放进缸里了。缸底设了聚灵阵,水不会干,也不会变质。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多余,又补了一句,莲花楼里不好放灵泉池子,这个你将就用。
李莲花蹲下来摸了摸缸壁。石头是凉的,但水面上飘出来的灵气温温润润的,贴着他的手指往上升,氤氲成一小片极淡的白汽。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眼角泛了一点红。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穆凌尘注意到了。李莲花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朝温沉石抱了抱拳,说了一句:大师兄,这个我太喜欢了。
温沉石摆了摆手,像是嫌他矫情,但嘴角分明动了一下。他转身又走回院子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身后多了一只木头做的东西——不大,跟一头小牛差不多,四条腿关节处刻着繁复的灵纹,脊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用来系绳索的。
它走动起来关节处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节奏均匀,步伐稳稳当当的,像是一头被训练了很久的老牛。温沉石把牵绳递到李莲花手里,说:你们驾车赶路,总得有个拉车的。这机关兽虽然不比活物聪明,但胜在听话,你给它指个方向,它能一直走到灵力耗尽为止。蓄满了能走三天三夜,不比你御剑慢。
李莲花蹲在水缸旁边,手指还搭在缸沿上。那只机关兽就停在他身侧,木质的四蹄稳稳地踩着地面,脊背上的凹槽里还系着备用的牵引绳。他的目光从光滑的缸壁移到机关兽关节处那些细密的灵纹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暖融融的,像被人往里塞了一团焙过的棉絮。
他知道穆凌尘的几位师兄师姐很疼他,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他;缺什么物件,紧着他用。李莲花忽然意识到,温沉石对他,就像对穆凌尘一样。不是看在穆凌尘的道侣这个身份上客气相待,而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他站起来转头对穆凌尘说:你教大师兄门下弟子一些独门秘籍吧,不然我没法安心收下这些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很,没有平日的嬉笑,也没有打趣的尾音,像是真的在说一件要紧的事。
穆凌尘正在旁边检查莲花楼的车轮,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扶着轮轴转了转,确认转动顺滑没有卡顿。闻言他抬起头来看了李莲花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你……想谢谢大师兄自己不去谢,倒来找上我?那最后算我谢的还是你谢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责怪的意思,那语气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觉得有趣的笑意。
李莲花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穆凌尘被他晃得手里的车轮差点脱了手,赶紧扶稳了。
李莲花说:我们两个人,当然是你会的多啦。我那些东西还不是你教的。我哪里还有拿得出手的?灵石大师兄不缺,灵药也挑不出什么极品,我还能拿什么谢人家?只能指望你啦。
他又晃了一下穆凌尘的肩膀,力道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种惯用的、带着点赖皮的讨好,哎呦,你就找个简单的、大家都能学的法术嘛。我家凌尘最棒了,你一定有办法的。
穆凌尘被他晃得索性把车轮放了下来,偏过头看向他。李莲花蹲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那副我真的没办法了只能靠你的表情做得十足十。
穆凌尘沉默了两息,最后垂下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我看看有什么适合的法术吧。他说完又重新拿起车轮,低头继续检查车轴,但那会儿嘴角弯着的那道弧,被垂下来的发梢挡了大半,李莲花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