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墩机场,指挥中心。
沉重的橡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喧嚣。
室内温暖如春,但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冰原还要冷硬。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军衔高低,都正襟危坐。
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汇聚在一个人身上。
刘睿。
蒋委员长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根从不离手的文明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地板。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何应钦端着茶杯,滚烫的茶水他却浑然不觉。
陈诚的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视线在蒋委员长和刘睿之间来回移动。
白崇禧靠在椅背上,看似放松,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卢汉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既为友邻的突破感到振奋,又对这件国之重器带来的变数感到忧虑。
最失态的,反而是兵工署署长俞大维。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会议室角落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连串德语技术名词。
“炮钢……是炮钢!镍铬钼!不对,没有镍矿,那是怎么做到的?冷却工艺?还是锻造技术?深孔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清晰可闻。
终于,蒋委员长停下了敲击。
他抬起眼,看向刘睿。
“世哲。”
“到。”
“这门炮,我要一个解释。”蒋委员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威严。
“不是给我,是给在座的各位,给浴血奋战的百万国军将士,给四万万同胞一个解释。”
刘睿站起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孙工,王工,请进来。”
门被推开,孙广才和王承书走了进来。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装,但面对一屋子的将星,依旧紧张得手足无措。
“委员长,各位长官,”刘睿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容我介绍。”
“这位是川渝兵工厂总工程师,孙广才先生。”
“这位是特种钢材攻关小组组长,王承书女士。”
“世哲式105毫米榴弹炮,正是由他们二人率领数百名工匠,耗时数月,不眠不休铸造而成。”
蒋委员长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身上。
“王组长?”
王承书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板。
“报告……报告委座!我们……我们成功了!”
俞大维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到王承书面前,目光却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钻头,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东西!小同志,快!告诉我,它的材质!你们是怎么解决炮钢的韧性和强度问题的!”
王承书被他吓了一跳,求助地看向刘睿。
刘睿对她点了点头。
“王组长,把你带来的东西,给俞署长看看。”
王承书这才回过神,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暗金色的钻头。
“俞署长,请看。”
俞大维接过钻头,凑到灯下仔细观察,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这……这是……高速钢?!”
“你们……”
王承书的脸上,露出了属于技术人员的骄傲。
“我们叫它‘钨铬锰系高速工具钢’!”
“是胡庶华校长带领我们,根据刘军长提供的理论方向以及公开文献,经过上千次配比实验,独立复刻出来的!”
“有了它,我们才能加工出合格的炮管和炮闩!”
“轰!”
俞大维的脑子炸了。
高速钢!
现代工业的牙齿!
这比造出一门大炮的意义,还要重大无数倍!
这意味着,中国的工业母机,有了自己锋利的爪牙!
蒋委员长看着失态的俞大维,又看了看刘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你的川渝兵工厂,能造炮,还能炼这种钢?”
“是。”刘睿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之前向军政部申请的三千万法币,一部分用于从德国购进必要的母机,剩下的,全都投入到了遵义炼钢厂和川渝兵工厂的扩建中。”
“这门炮,就是成果。”
何应钦的脸色几经变换,他没有直接发怒,而是转向蒋委员长,沉声说道:“委员长,功是功,过是过。世哲能为党国造出此等利器,确是奇功一件。但是……”他话锋一转,看向刘睿,“他私自截留军费,瞒报中枢,另起炉灶。此风一开,置军政部的统筹于何地?置国家法度于何地?今日他能为国造炮,明日他人亦可效仿,到时各地拥兵自重,中央政令还如何通行?”
“私人的?”刘睿笑了。
他转身,直视何应钦。
“敬之总长,这门炮,今天就摆在王家墩机场。”
“我的人,也在这里。”
“只要委员长一句话,川渝兵工厂所有的图纸、设备、技术人员,我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我刘睿,不过是为党国代管而已。”
他话锋一转,看向蒋委员长。
“但是,委员长。”
“这门炮,从炼钢到总装,涉及大小零件千余个,工艺流程上百道。整个生产体系,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兵工厂的工人和技术员,磨合数月,方有今日之成果。”
“若强行搬迁,或另起炉灶,我敢断言,一年之内,休想再造出一门合格的榴弹炮!”
“而日本人,会给我们一年的时间吗?”
陈诚站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世哲,说重点!这门炮,一个月能造多少门?弹药呢?”
这是所有军事主官最关心的问题。
刘睿伸出两根手指。
“在现有条件下,克服所有困难,一个月,两门。”
“弹药,五百发。”
两门?
房间里,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太少了。
对于偌大的中国战场,两门炮,杯水车薪。
“太少了!”白崇禧皱眉道,“两门炮,连一个炮兵营都凑不齐,能顶什么用?”
“健生公说得对。”刘睿点头。
“所以,我今天请委员长和诸位长官来,不只是献宝。”
他顿了顿,说出了今天的第二个目的。
“更是来……要钱的。”
他摊开双手,语气坦然得近乎无赖。
“遵义炼钢厂要扩建,需要更多的电弧炉。”
“兵工厂需要从德国进口更多的精密机床和光学仪器。”
“培养一个合格的炮兵,比培养一个步兵要难十倍,这都需要钱。”
“最重要的是,要留住这些呕心沥血的工人和技术员,也要钱!”
他看着蒋委员长,报出了一个数字。
“想要达到每月生产一个炮兵营,也就是十二门榴弹炮及其配套弹药的产能。”
“我需要……五千万法币的启动资金!”
“还有,军政部兵工生产的优先调配权!”
这数字一出,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白崇禧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卢汉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眼神里满是震惊。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陈诚,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刘睿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五千万,这已经不是一笔钱,这是一场动摇国本的豪赌。
五千万法币!
这几乎相当于战前国民政府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
何应钦猛地一拍桌子。
“狮子大开口!刘睿,你这是在敲诈中央!”
刘睿毫不退让,针锋相对。
“总长此言差矣!”
“一门德制leFh18榴弹炮,在欧洲的售价超过五万马克,还不算运费和弹药。”
“五千万法币,看起来多,但如果能让我们拥有独立生产国之重器的能力,这笔钱,花得值不值?”
“日军一个师团,配属七十余门七五毫米以上口径的火炮。我们一个军,有几门?”
“罗店的绞肉机,南京的尸山血海,难道还不够吗?”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诛心。
“我们可以用人命去填,但那些都是我中华的好儿郎!”
“现在,我们有了用钢铁去对撞的希望,为什么不试一试?”
蒋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一次,又快又急。
五千万法币。
一个天文数字。
但刘睿画出的那张大饼,太过诱人。
一个每月能生产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的兵工厂!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中央军,将拥有碾压一切地方派系,甚至能与日军在火力上分庭抗礼的资本!
可是,这钱给了刘睿,这个兵工厂就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头猛虎,会不会长出他无法控制的利爪?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凝固到极点时。
刘睿忽然又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玻璃瓶。
瓶子里,是淡黄色的粉末。
“委员长,钱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
“但在谈钱之前,我想请您和各位长官,再看一样东西。”
他将玻璃瓶,轻轻放在蒋委员长面前的桌上。
“川渝兵工厂,除了能造杀人的炮。”
“也能造……救人的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小小的瓶子吸引。
这是什么?
刘睿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此物,学名‘青霉素’。”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让伤口不再发炎,让弟兄们不再因为一个小小的弹创就截肢,甚至枉死。”
“它能把我们伤兵的死亡率,降低七成以上!”
他看着蒋委员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委员长,这,是真正的神药!”